黃柏說:“你把孩子送回土樓,這裏恐怕不能再呆了,我叫屋裏的人快走!”他兩隻手在嘴前做成一個喇叭狀,扯開喉嚨大喊起來:“茅棚屋裏的人,大家快走啊!後麵的山要崩了,上麵的屋子已經塌了,大家快走啊!快走啊!”

黃虎連滾帶爬下了坡嶺,一身泥漿,鬥笠歪了也顧不上扶,其實他是騰不出手來,他用蓑衣包著孩子抱在胸前,埋著頭,像一把犁一樣,劈開麵前的雨幕,向複興樓走去。

黃世郎焦急地站在土樓的石門檻上,迎著一身泥漿的黃虎,還隔了幾步就問道:“怎麼樣?怎麼樣?”

黃虎一邊把包在蓑衣裏的孩子放下來,一邊說:“那麵山坡看樣子會塌下來。”孩子早已嚇暈,旁邊有人接了過去。黃虎擦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喘著氣說:“那屋子裏的人不肯出來。”

黃世郎心急如焚,不停地搓著手,用發抖的聲音說:“這、這、快叫他們出來呀!”

黃虎轉身又衝進了雨裏。黃龍、黃槐也戴著鬥笠披著蓑衣從樓門廳的人群中擠出來,接連投入茫茫的雨幕裏。

土樓的石門檻上站著一排老者,憂心忡忡地歎息不已。有個妹子從他們身邊擠過去,光戴著一隻鬥笠,就跑進了雨裏,把眾人嚇了一跳,“哎哎哎——”,想叫她回頭,眨眼間她已消失在雨霧之中了。

這個妹子就是黃素。她沒想到剛跑進雨裏,雨就把她的鬥笠打歪了,背部立即全部打濕,當然她不能退縮,反而加大步子,貓著腰向前跑起來。

黃素跑到坡嶺下,不由大吃一驚,隻見大水挾帶著泥土、雜草、石頭、竹片、木塊,像千軍萬馬殺將而來。最上麵的那間茅棚屋已經坍塌,緊鄰其下的幾間茅棚屋也岌岌可危,門框、窗扉像打擺子一樣抖著,坡嶺上下回響著黃龍、黃虎等人大聲喊叫的聲音:“大家快——撤啊——屋子要倒啦——快撤啊——撤啊!”

在大雨和泥石流的聲音裏,他們的喊聲被瓦解了,被掐斷了,顯得破碎淩亂。黃素心裏急得不行,憋足氣吼了一聲:“想活命的就撤!”聲嘶力竭的像是一聲響雷。

有人提著布包從茅棚屋裏倉皇地跑出來,看到暴雨如注,又立即縮回去。黃素大聲喊道:“快到土樓啊,這屋子要倒了!”她衝上前把那人拉了出來,那人擺著手說:“我沒鬥笠。”黃素生氣地摘下頭上的鬥笠戴到他頭上,說:“大男人的,怕雨不怕死呀?快跑!”

黃龍衝進一間茅棚屋,拉起裏麵的人就往外跑。有幾間茅棚屋的人主動地撤了出來,背上背著米袋子,手上提著被包卷,一走出屋子就全身淋濕了,大聲叫罵著往山坡下跑去。

黃槐一手抱著一個孩子,一手挽著一個生病的男人走出茅棚屋,黃素趕緊跑上前,從他手中接過孩子。那個生病的男人扭回頭說:“我得帶上鍋,不然我晚上用什麼做飯?”

“我家的鍋給你做飯好了。”黃槐說。

“你家的鍋可以給我做一天,不能給我做一輩子。”這個病怏怏的男人說。

黃槐氣呼呼地丟下男人,轉身跑進茅棚屋,拎著一隻鐵鍋走出來,說:“這下你放心了,有鍋做飯。”

“可是,沒米下鍋啊……”

“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你沒看這屋子快倒了嗎?人先出來要緊!”黃槐攙起男人的胳膊,不由分說就往下麵走,迎麵碰到黃虎,連忙對他說,“他家沒人了,你先把他家糧食搶出來。”

“上麵還有人不走,我得先帶人,糧食急什麼急啊?”黃虎說。

黃槐想想也是,還是救人要緊,糧食沒了再種就有了,人才是最重要的。他接上黃虎的話頭對攙扶著的人說:“你人好好的,沒糧食吃,全土樓的人都可以接濟你。要是人死了,隻能幫你埋掉。”

黃虎從一間茅棚屋裏把一對夫妻連哄帶騙,生拉硬拽地拖出來,隨手把自己頭上的鬥笠戴到那女子頭上,說:“走吧走吧,再遲一會就來不及了,老天爺不跟人開玩笑的。”

黃柏走到一間茅棚屋柴門前,衝著裏麵喊道:“有人嗎?三聯伯,三聯伯,你在嗎?”門框的兩根柱子像是軟腳一樣,慢慢地軟了下來,他吃了一驚,急忙抽身而退,從坡上衝下來的泥沙砸在屋頂上,很快砸出了一個窟窿。剛帶了一個人撤進土樓又返身回來的黃龍見狀拉住黃柏,說:“別靠近!”

“三聯伯、不知還有沒有在裏麵?”黃柏說。

“三聯伯?我看見他撤回土樓了。”黃龍說。

坡上衝下來的泥石流越來越凶猛了,他們抬頭看,那麵山坡幾乎像溶化的冰山,劈裏啪啦地分解、墜落,然後被雨水迅猛地衝激而下。

黃龍說一聲“不行”,就拉起黃柏的手往旁邊躲閃,說時遲那時快,那間茅棚屋轟隆地倒下來,濺起的泥漿噴了他們一身。黃龍正在慶幸之際,發現黃柏耳朵下麵的脖頸上有一道血痕,嚇了一跳,說:“你受傷了。”

黃柏手摸了一下脖子,說:“剛才木板砸的,沒事。”他把手指放到嘴裏吮吸了一口。

黃龍說:“人應該都撤走了,我們也得撤了。”

說話間,坡上滾滾砸下一堆泥土沙石,黃龍拉起黃柏的手就往下衝,兩個人連滾帶爬,跌跌撞撞地衝到下麵的平地上,在他們身後緊追不舍的泥石流,呼嘯著掠過每個梯級的茅棚屋,直往下砸來,突然像中彈的猛獸最後吼了一聲,轟然倒地。

黃龍、黃柏雙雙撲倒在地上,滾了一身泥漿,他們難堪地爬起身,隻見坡嶺上頑強抵抗的茅棚屋們,誰也撐不住,接連不斷地稀裏嘩啦地坍塌下來,發出一連串的響聲,像爆竹一樣驚天動地。

站在土樓石門檻上的黃世郎聽到巨大的響聲,忍不住冒雨跑了出來,他後麵一群人也跟著跑出來,兩個中年人上前要扶黃世郎,被他的手推開了。

大家冒雨走到山坡下,看到所有的茅棚屋夷為平地,化作一股泥石流往下麵滾落,洶湧急速,勢不可擋,猶如決口一樣。

18

茅棚屋被山洪衝成一片廢墟,所幸無人死亡,擦破皮肉、骨折流血的就多了。有人捧著傷口直嚷嚷,有人為房屋、家當、糧食而哭泣,黃世郎說,行了行了,命能保住,你們就該慶幸了,你們居然還不想撤。這些人有本房直係近親的,就先投靠親戚吃住,沒有的,包括親戚無力接收的,黃世郎就安排他們在二樓廊道上打地鋪。

二樓是各家各戶的禾倉,放糧食也放農具雜物,隻有極少數人家在禾倉搭個臨時地鋪什麼的,給長大的子女住宿,平時一律關著門,所以二樓的廊道少有人能行,適宜在上麵打地鋪,當然這也隻能是權宜之計,一座複興樓不夠黃家坳的黃氏居住了,居住問題的迫切性從來沒有這麼突出地擺在黃世郎麵前。

被雨淋濕的衣服一直穿在身上,黃世郎也沒空換,從一樓到二樓,從二樓到三樓、到四樓,上上下下,說這說那,忙忙碌碌,帶頭從自家捐了幾張草席和幾床被子出來,甚至還要幫個別鬧情緒的人鋪上地鋪。淋濕的衣服被體溫漸漸烘幹了,黃世郎從二樓走到一樓時,突然打了個冷顫,全身蕩起一片雞皮疙瘩。他停了下來,抬頭看了看天井裏的雨,似乎是小了一些,但還是嘩嘩啦啦下得讓人揪心。這土樓倒是不怕風不怕雨,它是風雨不動安如山,可是土樓裏的人要糊口,要生息,這雨一會兒是一滴不落,一會兒又是一瀉如注,簡直就是捉弄人,讓人怎麼耕種、怎麼過日子?黃世郎先走到灶間裏,交代黃鶯晚上多煮一鍋飯,接著又走到樓門廳。這裏聚集了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說著天氣的不是,有個住茅棚屋的男主人滿麵憂愁,一身泥土,走進雨裏就往廢墟現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