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結婚後,到我們派出所來住過一段,那時期最難受的就是我。
派出所設在鎮上一個大地主留下的房子裏,一個小四合院,破的不得了。經曆了百年的風雨,三分之二已經不能住人了,是危房。牆上有裂縫,房ding凸凹不平,卻很肥沃。那一年夏天大旱,田野裏的玉米都旱得卷了葉子,奄奄一息,房ding的雜草卻長的茂盛,其中還雜了一株小椿樹有拇指粗細,茁壯得像長在地肥水美的好地方。“這隻是付姓地主的一個別院。”有一天在大桐樹下開會是那三個老人七嘴八舌的說。“是他的一個小妾不守婦道,紅杏出牆,地主就給她修了這個別院,再不理她了,算是打入冷宮。”聽聽,派出所是什麼地位。當然,領導肯定不會讓我們住危房,給我們翻修出了三間正房,我、漢田中和所長各住一間,連住帶辦公(派出所就我們三個人)。
如果你到過農村,了解農村房屋的格局,就明白我不是矯情。這是起脊的三間瓦房,房梁上麵是洞穿的,我和漢田中是隔壁,一到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或者他們認為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們也很注意影響的嗎——就響起一種莫名其妙的讓人坐立不安的響動,開始是壓抑著的,後來到了一種情境就完全放開了,一個女人甜蜜的呻yin聲如絲般伸進我的耳朵。
啊~
啊~啊~
我不是太監,我要不失眠才怪呢。
因為睡不著,早上就起的早,那時治安員還沒來上班呢,所長是“一頭沉”,家就在離派出所不到一泡尿功夫的村子裏,他老婆還患有精神病,一般不在所裏住,空闊的院子裏就剩下那小兩口和我這個多餘的人。門吱的一響,潘婷出來了,端了一個盆子,那應該是他們晚上的排泄物,倒完之後到水龍頭上刷盆子。
“文ge,怎麼起那麼早?”她笑嘻嘻的問。
“田中呢。”我反問。
“他,一個大懶蟲,還在睡呢!”
“太累了吧。”我說。“你也悠著點,田中就是一頭牛也經不起那麼折騰。”
“用你管?”她白了我一眼說。輕輕輕巧的進屋了。我注意到她進門時動作很小,很小心,很怕弄出聲響,其實她是怕吵醒睡夢中的漢田中。確實不用我管,她很注意伺候他的。如果是白天,我能享受到潘婷的好處,她能變著法子弄出些可口的飯菜,我看主要是為漢田中補身子。但我不管這些,我的精神已經受到了深度的折磨,物質上再也不能讓人了,風卷殘雲的猛吃一通,根本不管他們吃了多少。從潘婷的眼神裏我看出了不滿,可能是覺得我吃的多,漢田中吃的少,但她也不好意思說。我就隻管吃,吃得半夜拉肚子還吃。
兩人隻要一出門,潘婷就要拐著漢田中的胳膊,那年月農村不時興這些,引來了好多看客。漢田中羞紅了臉,想甩掉潘婷的小手,可甩都甩不開,因為他架不住潘婷一個嬌嗔的媚眼。時間一長,漢田中這小子還自如了。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我覺得我們那些同學的猜測都是扯淡,他們其實很恩愛。蘿卜白菜各有所愛,你能怎麼的?
7
有些時候,所長也會跟我們說說他以前的事兒。他是軍轉幹部,跟著一個很有名的開國將領打天下。“我們是一路打到了這裏。”所長說。說起那個開國將領,所長一臉的崇敬,對,就是崇敬,這倒是真的。好像不這樣那個將領的光芒就照不到他身上一樣。其實那時他才十幾歲。“我們打下一個地方就留下幾個人開展工作。”所長說。“到了這裏,排首長說,你留下吧,我就留下了,那時我們叫做公安特派員。”[u1] 以前我讀過一本書,說像我這樣的人真正的教育是從踏入社會後開始的,學校裏所受到的教育屁用不ding,所長很看不起我們在警校所受到的教育,不遺餘力地擔負起對我們的再教育。他說他鎮壓過地主惡霸範文才,親手打死了反革ming分子朱霸天,破過很大稀奇古怪的案件。他也帶我們下到農村去,教我們如何跟村長們打交道,跟他們喝酒,喝酒的要點就是把別人喝翻了自己不要翻。如此等等。
我要說的是我工作的這個派出所跟我的夢想很有一段距離。你根本無法想像從繁華的城市出來,一步一步走到這個深山的皺熠裏,那繁華還像山上爛漫的桃花一樣晃眼。這裏很窮,幾乎沒有什麼案件。也很閉塞,看到的報紙都是一個禮拜前的。不過這裏也會發生一些有趣的事兒。
有一次,我去派出所附近的一個飯店去吃飯,見一個中年男人正在櫃台邊付錢。這時候一個鋼崩兒從他的粗手裏溜了出來,當啷一聲掉在地上。那男人像遭了雷擊一樣連忙去撿。可是鋼崩掉下來並沒有停下,而是滾開了。你要是仔細看,這場麵算是可笑死了。我是說我就愛注意一些這樣的細節,確實很可笑。那鋼崩在前麵跑,一隻粗手在後邊追,眼看就要追上了,鋼崩卻鑽進了一個磚縫――也許是石頭縫。構成這個飯店地板的成分很複雜,有磚,有石頭,反正用上用不上的東西都往這地板上堆,那凸凹不平的樣子,看上去就像中國人民誌願軍的軍用沙盤,一點不假。不同的是這地板上有很多縫。那男人就蹲下來,很仔細地研究把鋼崩弄出來的方法,很專注。不過這並不容易,我當時就這麼想。最好的辦法是把那塊石頭――也可能是磚撬起來。不過這地板是飯店的,他說什麼也不敢把人家的地板撬起來,也就是說他要把那鋼崩弄出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我是這麼想的。他在哪裏左試試右試試,這過程就變得索然無味了。正巧我的飯――也就是一碗麵條――上來了,我開始專注地吃麵條。麵條倒是很香。我沒什麼要緊事兒,就要了蒜瓣,不緊不慢地吃。把熱滾滾的麵條吞進肚子裏,恰好肚子又正餓著,那感覺確實美妙。我是說我吃飯用了很長時間,並且要把這個中年男人給忘了的時候,――當時我已經付完了錢,正準備走出飯店,被這個男人的一聲怪叫嚇了一跳:他竟然把那個鋼崩給弄出來了,並且絲毫沒有破壞飯店的地板,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他把那個鋼崩放到嘴邊,吹了吹上麵的塵土,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口袋裏,還不放心地在上麵按了兩按。那是個分幣,是一分還兩分還是五分的我沒有看清,這時的物價嗎,一碗麵條是一塊錢,能換一堆這樣的硬幣。我的意思是說,他化了那麼長時間,耗費了那麼多的腦細胞,用盡了聰明才智,隻是為了一個分幣,究竟有什麼意義,簡直是毫無意義。那時候我十分重視意義這個詞兒,隻怕無味地消耗了青春。
我遇到的都是些這樣的狗屁事兒,你要是覺得警察老遇到一些轟轟烈烈有意義的大事兒,必然破大案了等等,就完全想錯了。
你要是讓我回顧一下這個時期的生活,很重要的一點是,我偶爾寫一點被稱作小說的東西。我是說我和漢田中倒是談論過找老婆生孩子這檔子事兒,可他現在已經有了潘婷,跟我沒有了共同話題,我就用寫小說打發時光。有一本書上說,小說有三個作用:教育作用、審美作用、認識作用。我倒是沒有想那麼複雜,就覺得小說就是一種夢想,或者叫癡人說夢,或者叫海市蜃樓,反正都是這麼虛無的一種東西。我是這麼想的。我的意思是說,你要是上了警校,學了那麼兩年專業,再受一點有關警察的宣傳的影響,就不免產生一種夢想。就是轟轟烈烈的那一種,就是死了(我們管死叫犧牲)活了受傷了立功了受獎了得到領導接見了鮮花了掌聲了壯烈了等等,我也說不好,反正警校時期我們那幫同學都這麼想。當然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把這些夢想編成小說。那時候,如果你會寫一些文章,能有一些東西印成鉛字,是很牛逼的一件事兒。大家都很看重這個。我想――坦白地說,不排除這些因素。當然了,如果現實生活能像你夢想的那樣就再好不過了。不過那比夢想還夢想。[u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