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田製下,農戶各家的城外房子都在自己的田裏,分散居住,遙遙相望,才有所謂的“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之說。官府所謂的“裏”與民人口中的“村”,指的隻是一個治理區域,而沒有集中的居住地。廢除井田則要來一番大折騰。首先,農戶(不管是自由民還是依附隸農)要從井田裏搬出來,在不能耕種的山坡或荒灘集中蓋房子居住。一拆一遷一蓋,對農人來說,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其次,井田中原來的莊基地和原來的田界以及原來的車道、毛渠道,都要開墾出來合並成耕田一並分配,合起來叫“開阡陌”。雖然,後世大儒朱熹考據“開阡陌”之“開”為開買賣之禁,而不僅僅是開渠開路。然在變法之初,開渠開路開田界還是最主要的。原先分散在田中居住,各家的院子和打穀場都很大,占了很大一部分可耕地。私田之間,地界很寬很高,幾乎和小路一樣,也占去了一部分可耕良田。更占地的是縱橫田間的車道。春秋和戰國初期的戰爭是車戰,戰車又是農家自造(每十戶或更多,出一輛戰車),所以在田野裏必須留出戰車道路。更有大規模車戰碾出的道路和毀壞的田野。這些又占去了許多良田。如今要農人搬出田野,以裏為單元集中居住,將田中的車道、地界、莊基場院和廢棄的渠道統統開墾出來,變為良田重新分配。這樣,一方麵是節省土地(集中居住的村莊占的是荒地),一方麵是大量增加土地。一正一反,秦國的土地資源便大大豐富起來。但是這一拆一遷、集中成村、開墾路界、重新分地,人力財力大折騰,引出的利害衝突可當真不少。
白氏部族的不滿,尚不在這些表麵衝突之中。
以孟西白三族在鄉閭之間的勢力與影響,他們不會擔心在拆遷聚居和重新分配中折損了自己的物事,他們的好田好地不會因為新法而減少,反而會增多。他們都是殷實的老族農家,尋常農戶在拆遷搬家中的艱難對他們並不構成威脅,也傷不了他們的元氣。白氏部族的不滿,不在尋常農家的這些瑣碎擔憂,而在他們的特殊地位將在新田製中失去。
郿縣的孟西白三族,都是貴族血統的自由民,向來被秦國公室當做“國人”對待,其地位本來就與依附隸農不可同日而語,甚至與普通的自由民也有很大的不同。白族的最特殊之處在於,在孟西白三族中,唯有白族是太子封地。太子封地,是秦國在春秋時期的傳統做法——太子一旦明確,無論其年長年幼,都有一塊儲君封地。這種封地與權臣豪族的封地不同:一則,農家庶民不改變原來的自由民身份或隸農身份(豪族領地的農人大多是依附隸農),譬如白氏部族被確定為太子封地,但依然是顯赫的自由民。二則,太子對封地民眾隻有象征性的治權。也就是說,既不像豪族領地那樣的完全治權,也不像尋常土地那樣完全歸郡縣官府治理。太子府向郿縣封地派出的常駐官吏隻有一個,而且不管民治,隻管督導農耕和收繳賦稅。三則,太子封地享有許多農人不可企及的特權。最簡單的一點,若逢天旱,百裏渠的渠水便要首先保證太子封地的農田澆灌。如果縣令執行不力,或有與封地搶水之類的事端發生,封地的常駐官吏就會立即上報太子府,給予嚴厲懲治。夏天搶水與戎狄移民械鬥時,白龍其所以比較冷靜遲緩,也是因為白氏部族從來沒有感受到缺水對他們的威脅。
如今,衛鞅的新法令非但要廢除井田,而且要取消公室貴族的封地——新法令規定,公室貴族必須對國家有大功方能封爵封地,不能僅憑貴族身份享有封地。這樣一來,太子的封地自然要被取消,白氏部族作為太子封地所享有的特權也將隨之煙消雲散。白龍心裏很別扭,覺得這新法令處處透著一股邪乎勁兒,硬是和體麵人家過不去!眼看著白氏家業和老祖先創下的部族榮譽要在新法令中沉淪下去,自己也要成為白氏部族最沒出息的一代族長,窩火得吃不下睡不著,幾天不說一句話。
八月頭上,老白龍準備了一份特殊的鄉禮,帶著族中一個識得字的先生,趕到了櫟陽。
“老族長,到櫟陽見誰?”將到櫟陽,細長胡須的先生小心翼翼地問。
“多嘴。到時自然知道。”
進得櫟陽,天色傍黑。白龍走馬向國府偏門徑直而來。細胡須先生驚訝得合不攏嘴,看來,老族長要走“天路”了。
“老族長,”細胡須先生壓低聲音道,“是否先見見當家的白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