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暮政維艱(1)(1 / 3)

一、落拓奇士隱秘出山

日落時分,一輛遮蓋嚴實的黑篷車駛到了丞相府後門。

篷車停穩,馭手利落下車輕聲兩句,厚厚的布簾掀開,一個胖大蒼白的黑衣人扶著馭手的肩膀走了下來,頭無高冠,身無佩玉,散發長須,簡約得看不出任何身份。黑衣人低聲吩咐一句,馭手將篷車圈趕到了對麵一片柳樹林中。一眼瞄去府門緊閉,黑衣人從容走了過去輕輕叩門。方過三聲,咣當吱扭兩響,厚重的木門落閂開啟,一顆雪白的頭顱從門縫伸了出來:“先生何人?家主不見後門來客。”黑衣人不說話,隻將手掌對門一亮,雪白的頭顱倏地縮了回去。黑衣人一步跨過了門檻,方過影壁,白頭老仆匆匆趕來:“大人且緩行幾步,容老朽稟報家主。”

“不用。”黑衣人大袖一甩,徑自繞過影壁向裏去了。

穿過一片竹林一片水麵,一道草木蔥蘢的土石假山橫亙眼前。山麓一座茅亭,亭下一人紅衣高冠,正在暮色中悠悠然自斟自飲。黑衣人遙遙拱手:“燕士齊風,信哉斯然!”亭下紅衣高冠者哈哈大笑:“孟春之月,萬物章章,安國君也活泛了?”黑衣人笑道:“新相秉政,理當恭賀。”紅衣高冠者離座起身,羅圈步搖到茅亭廊下一拱手:“新政未彰,蔡澤愧不敢當。”說罷一招手,“墊氈。”已經碎步趕到亭外的白頭老仆一聲答應,將一方厚厚的毛氈片墊在了茅亭下的石礅上。黑衣人道:“丞相關照入微,多謝了。”在對麵石礅上坐了下來。“燕人粗篩孔,何有入微之能?”紅衣高冠者嗬嗬笑著,“若非應侯多方交代,蔡澤何知安國君畏寒忌熱也。”黑衣人一聲感喟:“應侯離秦,未能相送,誠為憾事矣!”

“逢得此等人物,安國君卻是拘泥俗禮了。”蔡澤悠然一笑,“名士特立獨行者,無如範雎也。君恩未衰,力請隱退。兩袖清風,不辭而去。何等灑脫!當年穰侯罷黜出秦,十裏車馬財貨滿載銅臭熏天,兩廂比照,何異霄壤之別?而今想來,範雎在相,曾遭秦人恚罵;範雎離國,秦人萬千惋惜,幾是天下一奇也。此人此行,送與不送都是一般,安國君無須自責。”

“理雖如此,心下終是不安。”安國君歎息一句轉了話頭,“應侯辭官之際,唯丞相與之盤桓三日,不知何以教我?”一副殷殷期待教誨的神色濃濃地堆在了臉上。蔡澤不禁笑道:“三日交接國事,一板一眼,實在是寡淡不當聒噪,豈敢言教?”安國君一聲長噓:“非是嬴柱強人所難,實是丞相有所不知也。父王年邁無斷,丞相新入無威,我雖儲君,遊離於國事之外,如此等等,嬴柱寢食難安。原指望應侯指點歧路,不想他卻徑自去了。”蔡澤哈哈大笑:“安國君所慮者,子虛烏有也!秦王滄海胸襟,大事孰能無斷?蔡澤新入無威,亦有國家法度在後,安國君穩住自己便是,無須杞人憂天。”

“敢問丞相方略何在?”嬴柱不覺嘲諷,立即跟上一問。

蔡澤目光一閃:“安國君心下有虛?”

一陣默然,安國君不知如何說了。立儲廢儲素為邦國頭等機密,莫說蔡澤不知情,縱是知情又如何能公然說明?更有一層,蔡澤乃新任丞相,自己是王子封君,此等隱秘造訪雖說不上有違法度,卻也大大的不合時宜,私相談論立儲機密,更是不妥。範雎雖則離秦,也還有“去職不泄國”的天下通例。蔡澤若將範雎作為國事交代的立儲之見泄露出去,豈非種惡於人?想得明白,安國君起身笑道:“叨擾丞相,告辭了。”

“且慢。”蔡澤突兀一問,“安國君子女中可有能者?”

“我嫡妻華陽夫人向未生育,二十三子十三女,盡皆庶出也。”已經走到廊下的安國君歎息了一聲,憂心忡忡道,“其中兩子尚算有能:一個行六名傒,勤奮好學,文武皆可;一個行十名異人,自幼聰慧,隻可惜一直在趙國做人質。”

“兩子師從何人?”

“秦法有定:庶出王子皆由太子傅派員教習。”

蔡澤笑道:“我舉薦一人,做公子傒老師如何?”

“好事!”安國君精神陡然一振,“不知丞相所薦何人?”

“士倉。”

“河西名士,智囊士倉?”

“士倉之學,法墨兼顧,正合秦國。”

安國君蒼白的臉上大起紅潮,深深一躬道:“子嗣若得有成,丞相便是恩公也。”蔡澤一陣哈哈大笑:“薦師之舉,原本與蔡澤無涉。”從大袖中摸出一支銅管遞給安國君,說聲收好,搖著羅圈步湮沒到晚霞竹林去了。安國君恍然一笑,將銅管揣進貼身皮袋,大步出門對馭手低聲吩咐一句,黑篷車向王城轔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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