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 愛暖人間(4)(1 / 3)

然後,我就看到我那張大卡片了,用紅色的圓珠筆寫的笨拙的字體,還有那些拚拚湊湊的幼稚的畫麵。一張用普通的圖畫紙折成四折的粗糙不堪的卡片,卻被我母親仔細地收藏起來了,收在她最珍貴的箱子裏,和所有莊嚴的文件擺在一起,收了那麼多年!

卡片上寫著的是我早已忘記了的甜言蜜語,可是,就算是這樣的甜言蜜語也不是常有的。忽然發現,這麼多年來,我好像也隻畫過這樣一張卡片。長大了以後,常常隻會去選一張現成的印刷好了的甚至帶點香味的卡片,在異國的街角,匆匆忙忙地簽一個名字,匆匆忙忙地寄出,有時候,在母親收到的時候,她的生日都已經過了好幾天了。

所以,這也許是母親要好好地收起這張粗糙的生日卡片的最大理由了吧。因為,這麼多年來,我也隻給了她這一張而已。這麼多年來,我隻會不斷地向她要求更多的愛,更多的關懷,不斷地向她要求更多的證據,希望從這些證據裏,能夠證明她是愛我的。

而我呢?我不過隻是在14歲那一年,給了她一張甜蜜的卡片而已。

她卻因此而相信了我,並且把它細心地收藏起來,因為,也許這是她從我這裏能得到的唯一的證據了。

在那一刹那裏,我才發現,原來世間所有的母親都是這樣容易受騙和容易滿足的啊!

在那一刹那,我不禁流下淚來。

癡心石

◎文/三毛

真正的愛,並不要求互惠的。——尼采

許多年前,當我還是一個13歲的少年時,看見街上有人因為要蓋房子而挖樹,很心疼那棵樹的死亡,就站在路邊呆呆地看。樹倒下的那一瞬間,同時在觀望的人群發出了一陣歡呼,好似做了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一般。

樹太大了,不好整棵運走,於是工地的人拿出了鋸子,把樹分解。就在那個時候,我鼓足勇氣,向人開口,很不好意思地問,可不可以把那個剩下的樹根送給我。那個主人笑看了我一眼,說:“隻要你拿得動,就拿去好了。”我說我拿不動,可是拖得動。

就在又拖又拉又扛又停的情形下,一個死愛麵子又極羞澀的小女孩,當街穿過眾人的注視,把那個樹根弄到家裏去。

父母看見當時發育不良的我,拖回來那麼大一個樹根,不但沒有嘲笑和責備,反而幫忙清洗、曬幹,然後將它搬到我的睡房中去。

以後的很多年,我撿過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回家,父母並不嫌煩,反而特別看重那批不值錢但是對我有意義的東西。他們自我小時候,就無可奈何地接納了這樣一個女兒,這樣一個有時被親戚叫成“怪人”的孩子。

我的父母並不明白也不欣賞我的怪癖,可是他們包涵。我也並不想父母能夠了解我對於美這種主觀事物的看法,隻要他們不幹涉,我就心安。

許多年過去了,父女分別了20年的1986年,我和父母之間,仍然很少一同欣賞同樣的事情,他們有他們的天地,我,埋首在中國書籍裏。我以為,父母仍是不了解我的——那也算了,隻要彼此有愛,就不必再去重評他們。

就在前一個星期,小弟跟我說第二天的日子是假期,問我是不是跟父母和小弟全家去海邊。聽見說的是海邊而不是公園,就高興地答應了。結果那天晚上又去看書,看到天亮才睡去。全家人在次日早晨等著我起床一直等到11點,母親不得已叫醒我,又怕我不跟去會失望,又怕叫醒了我要喪失睡眠,總之,她很為難。半醒了,隻揮一下手,說:“不去。”就不理人翻身再睡,醒來發覺,父親留了條子,叮嚀我一個人也得吃飯。

父母不在家,我中午起床,奔回不遠處自己的小房子去打掃落花殘葉,弄到下午5點多鍾才再回父母家中去。

媽媽迎了上來,責怪我怎麼不吃中飯,我問爸爸在哪裏,媽媽說:“噯,在陽台水池裏替你洗東西呢。”我拉開紗門跑出去喊爸爸,他應了一聲,也不回頭,用一個刷子在刷什麼,刷得好用力的。過了一會兒,爸爸又在廚房裏找毛巾,說要擦幹什麼,他要我去客廳等著,先不給看。一會兒,爸爸出來了,媽媽出來了,二老手中捧著的是兩塊石頭。

爸爸說:“你看,我給你的這一塊,上麵不但有紋路,石頭頂上還有一抹淡紅,你覺得怎麼樣?”媽媽說:“彎著腰好幾個鍾頭,丟丟揀揀,才得了一個石球,你看它有多圓!”

我注視著這兩塊石頭,眼前立即看見年邁的父母彎著腰、佝著背,在海邊的大風裏辛苦翻石頭的畫麵。

“你不是以前喜歡畫石頭嗎?我們知道你沒有時間去揀,就代你去了,你看看可不可以畫?”媽媽說著。我隻是看著比我還要瘦的爸爸發呆又發呆。一時裏,我想罵他們太癡心,可是開不了口,隻怕一講話聲音馬上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