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讓他喊他叔叔,他就喊了,然後就換來了許多好吃的東西。之後,叔叔就一點一點地讓他熟悉這個家,告訴他床在哪裏,火爐在哪裏,櫃子在哪裏,吃的東西在哪裏。叔叔把這些地方要邁的步數一遍又一遍地給他講,直到他記熟。
以後的日子,叔叔就去上班,他便在家裏呆著。叔叔怕他寂寞還給他買來了許多的玩具,有能跑的汽車,能打的衝鋒槍。雖然他看不見,可他卻願意聽那汽車跑的聲音和打槍的聲音,他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
他慢慢地長大,在叔叔的關心和照顧下除了眼睛依然看不見外,各個部位都很健康。他曾經問過叔叔他長得什麼樣子。叔叔說他長得很好看,就像電視裏的小帥哥兒。他沒看見過電視,當然不知道電視是什麼樣子的,更不知道裏麵的小帥哥兒到底有多帥,他不禁失口說:“我要是能看見你該多好呀!”叔叔聽了後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撫摸著他的臉憐愛地說:“你不是聽醫生說五萬塊就能治你的眼睛嗎?我現在正在努力地掙,不管治好治不好,我一定要試試。”當時他躺在叔叔的懷裏哭了,淚水從他那黑暗的眼裏流出來,熱辣辣的。叔叔就用那雙粗糙的大手給他擦淚,盡管感覺有點痛,可他卻很幸福。
終於有一天,叔叔興奮地告訴他,他攢夠了五萬塊錢,叔叔激動地拉著他的手到醫院,然後他被推進了手術室。
七天後,當醫生準備要拆他眼睛上的繃帶時,叔叔突然止住了醫生,叔叔說:“娃,如果你看到的世界和你想像中的世界不是一個樣子,或者你還是什麼也看不見,你會失望嗎?”他說他不會。叔叔說那他就放心了。
他緊緊地攥著叔叔那雙粗糙的大手,其實他的心裏極度地緊張,醫生小心地一層又一層地拆著,他的心就一下比一下跳得猛。當醫生終於把最後一層紗布拆掉時,他仍然害怕地閉著眼睛,但他似乎感覺到了那種除了黑暗之外的東西,他慢慢地睜開眼睛,他真的看到了,他首先看到了許多人,可那些人的臉上都掛著淚。他一側頭,不禁驚呆了,他的麵前竟坐著一個眼睛深深凹下去的瞎子,他順著他的胳膊一直往下望,他正緊緊地攥著這個瞎子那雙粗糙的大手。
繼父
◎文/孫萊芙
一位父親,一個男人,一座山;一位母親,一個女人,一泓泉,他們加上愛,便給了孩子們一個世界,一個幸福甜美的世界……
初見繼父,我剛剛能夠記事,那時,他五十多歲,眼睛細小且視力模糊,麵部布滿疤痕,身材瘦削而奇高。
二十多年前,我們舉家準備搬遷到繼父家。走前一夜,娘緊緊地摟抱著我,眼淚如珠子般往下掉。
“娘,哭什麼呀?”我害怕地問。
“豬肉貼不在羊身上,娘怕你到了那邊受氣!”
那年,我六歲。
時光如流水,幾年過去了,我到了上學的年齡。有一回繼父進城,拿回幾個本本,幾枝鉛筆,對我說:“明天,我送你上學!”我說:“不。”繼父眼睛一瞪:“由不得你。”我哭著在院中打滾,繼父看了我娘一眼,一把從地上拉起我,狠狠地踢了一腳:“走!”
這一腳,使我走上了人生曆程的第一步。從此,我與學校結下了不解之緣,不管是近在咫尺的鄉村小學,還是旅途艱難的縣城中學,或者是需要乘舟坐船的高等學府……
我上高中的時候,有一回繼父進城來給我送幹糧。坐在教室的窗戶旁,我遠遠地注視著繼父,他幹瘦高大的身軀徘徊在教室對麵的林陰小道上,耐心地等待著下課的鍾聲。
我問繼父:“又是步行來的?”
繼父塞給我一摞餅子,很輕快地笑了:“坐車貴巴巴的,來回路費正好買十個餅。”
我又問繼父:“我月月拿麵,家裏早沒吃的了吧?”繼父說,“有哩,你娘拾了些臭山藥,推成麵,挺筋,也好吃。”我低頭不語了——我清楚繼父和娘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心裏陣陣難過。
繼父又從腰裏摸索出二十塊錢,仍舊是很輕鬆地一笑:“我把咱家的一隻羊賣了。昨天公社來人到咱村,要招待,隊裏肯出好價錢!”
我的心裏更增添了幾分酸楚。
停了一會兒,我對繼父說:“快過午了,你就在這吃飯吧。”
繼父搖搖頭:“天短了,怕回不去,再說,我不是你的親爹,同學們會難為你的。”我見繼父執意不從,隻好說:“坐客車回去吧,你的眼睛又不好……”
我從二十塊錢當中取出一塊,放在繼父手裏,繼父的手顫抖起來,很動感情地說:“難為你還念叨著我,我無牽無掛,隻有你這麼一個親人啦。”
我考上大學那年,通知書發至我們家,繼父和我娘都成了淚人。繼父把通知書貼到眼前利用他早年認下的幾個字,殘缺不全地向娘解釋著這,解釋著那,一家人高興得不知道說什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