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港待檢?”

“是啊,”港監員不在焉地說,“你周一再來吧。”

“別周一呀——都輪到我了,麻煩您就檢了吧,五分鍾就夠了。”

“時間已經到了,你後麵還排著那麼多船,檢你的不檢他們的,不太好是吧……周一吧,現在已經閉港了。”

屏幕一黑,圖像沒了。

接貨人不太高興地看著我:“我以為貨能早點到……”

“我已經竭盡全力了,誰知道就差這一分鍾。”

“我告訴過你新年慶典期間什麼都做不成。”

“貨已經到了就應該檢驗落地。”

“那是平時。”

“你是本地人,不能想點辦法?”

“我們一年也就進一兩次貨,還不如你和港務處熟呢。再說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他們已經離港了。我得給老板打個電話,看他怎麼說。”

我擔也會說我違約——他們並沒有在合同規定的時間收到貨——不過對我有利的是,貨已經進了外港,也登了記,應該認為已經“送到”了。反正貨落不了地又不怪我,是你們火星人自己的事。他挺精明,幹脆來個矛盾上交,讓老板們去吵。

我們倆差不多同時打完了電話。他顯得很輕鬆,急著離開這兒。大概出於禮貌他問我一會兒去哪兒。我告訴他我得回地球。

“可惜不順路,要不我可以送你去星航站。”

“來得及,還有好幾個小時呢?”

“來得及?我看未必。”

他走了,大廳裏就剩下我一個。奔騰著各種信息的大屏幕這會兒安靜了下來,播放著外港的圖像。外港在火星同步軌道上,是個簡陋的大圓筒,圓筒上甩出許多條細長的軟對接信道拴住大大小小的飛船。我看到了我的船——船是租來的,貨箱裏裝著100多隻海洋動物,海龜鯊魚什麼的。

船長已經接到了閉港通知。他不可能在這兒等到周一。我讓他先把貨箱卸下來,貨箱的租金另算。

最後我還得給小吉打個電話。電話接通時我看見他低著頭。

“沒電了?”

“不,我很好。要進內港了嗎?”

“不是……今天進不了,要等到周一。那些動物不要緊吧?”

“不要緊。”

“那好,你就好好照顧它們,我走了。”

“回地球?”

“嗯。”

“恭喜你!”

“啊?啊。謝謝!”

離開港物處我立刻陷入火星人狂歡的海洋。城市喧囂一片,到處都是人,交通幾乎不複存在。我有點著急。從這兒到星航站還有20多公裏,要是一步一步走到那兒可就趕不上航班了。最後我找著一條移動路麵,那是老人兒童用的,時速8公裏。我坐著這輛老牛車奔向星航站,漸漸激動起來。

我一眼就看到了夏冰。她和一大群人擠在出關通道外麵。她個子矮,老是被別人擋在身後,於是她隔幾秒鍾就跳起來,努力向通道裏張望。我想招招手,又改了主意。我低頭混出通道,悄悄溜到她身後。我正打算捂住她的眼睛,她卻猛地轉回身來一聲大喝嚇了我一跳:

“嗨!”

“啊?”

“啊什麼啊,我早看見你了!”

這兒人太多,她不好意思和我太親近,就使勁攥著我的手指頭。

“累不累?”

“不累。”

“那咱們現在就去?”

“還是先去你家吧。我想再談談。怎麼說他也是你爸爸,別弄得太僵。”

“那就……最後努力一次。”

我們上了出租車,把她家的地址輸入計算機。我把車窗調成不透明的,她笑著打了我一拳:“幹什麼——”

“想你了。”

“我也是——哎呀,先說正經事:要是這次他還不同意呢?”

“那咱們出了你家就去婚姻登記處!”

夏冰說她爸爸是個很開朗的人,這我可沒看出來。第一次見麵時他對我很冷淡,以後也他的。

他反對夏冰和我來往,理由竟然是我的職業。他教導女兒說,古語道“無奸不商”,從商的人身上或多或少者卩有狡詐的品質,欺騙已經成了商人的本能,因此這種人根本靠不住;他又說,商人者卩是追逐利潤的動物,金錢是他們生活的中,他愛錢要遠遠超過愛你。《琵琶行》裏怎麼說的?“商人重利輕別離”,別看他現在甜言蜜語,等把你娶到手以後他就會把你扔到一邊,和沒完沒了的應睜、加班、出差還有輕浮女子滾在一起,並且美其名曰“忙事業”……

這都是夏冰告訴我的。然後她問我:

“你會嗎?”

“你說呢?”

“好像不會卩巴?”

“你把“好像”還有那個“吧”去掉!”

“不會?不會?”

“當然不會!”

“哎呀你看你,我逗你玩呢……我媽去世得早,他就我這麼一個女兒,再力卩上對你有偏見……這樣,你多去我家幾趟,慢慢他就接受你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親親熱熱地叫他“夏伯父”,時時處處表現得溫良恭儉。有一回夏冰不在家,他的態度好了點,和我聊關於火星的趣聞逸事。我竊喜終於有了突破,誰知閑聊後他明確表示不能把女兒嫁給我。

“你們不合適,”他一臉疲倦,“夏冰讓我寵壞了,特另任性,有時候蠻不講理,連我都受不了何況是你。”

他說了一大堆夏冰的缺點,甚至暗示我將來她會見異思遷。夏冰有點任性,這倒是真的,不過從來沒達到蠻不講理的程度;其他的缺點要麼我根本沒發現,要麼就是被成倍誇大了。他想用這種辦法嚇退我,沒門兒。

夏冰和他談過好幾次,也吵過好幾次,他死活不同意,除了“無商不奸”又講不出別的理由。科學是沒有偏見的,但科學家有。而且,科學家的偏見發作起來,比普通人厲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