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羅西爾的提琴(2)(2 / 3)

雅科夫坐到樹下,回憶從前。當年河對麵是一座樹林,裏麵長滿了樺樹,眼下那裏已經變成了一片沼澤;當年那座生長著很多青鬆的山頭,眼下已是光禿禿的一片。到處都是平地,僅有一株挺拔秀麗的小樺樹,亭亭玉立在河對麵。當年,還有帆船從這條河上經過,眼下卻已找不到半分舊時行船的痕跡,河麵上隻剩了鵝和鴨,連鵝的數目似乎也不可與當年同日而語。雅科夫合起眼來,想象著有一大群白鵝接連不斷地從河麵上遊過的情景。

他搞不清楚這裏為什麼變得這樣糟糕:他已經有四五十年沒到過這邊了,就算偶爾經過,也沒有對這條河格外留意。這不是一條無足輕重的小河,這條河非常大。他能在這條河裏捉魚,賣給那些文官、生意人或是車站小飯館的老板,賣得的錢便送到銀行存起來;他能劃著一艘小船到各個莊園中拉琴,從那些尊貴的人那裏賺取賞錢;他還能搞搞船運,這種生意可要遠遠好過棺材生意;當然,他也能養鵝,每年光是賣鵝毛便能賺十盧布之多,等到冬天的時候就殺掉那些鵝,然後送去莫斯科。這麼好的機會,他居然任其溜走了,這損失簡直太大了!哎呀,簡直太大了!要是能將所有事都付諸行動,捉魚、拉琴、船運、養鵝,一項不落,收入該多麼驚人啊!可他竟然從未考慮過這些,就這樣白白地度過了這麼多年,無論是精神還是物質,全都成了一場空。過去已經無可挽回,未來也是一片荒蕪,隻除了各種各樣的損失,慘痛得讓人絕望。人為何不能拚盡全力,將所有損失消滅掉?為何要砍掉那些鬆樹和樺樹?為何要荒廢掉牧地?為何要去做那些不恰當的事?為何雅科夫總是不停地發火罵人,甚至跟人暴力相向,對自己的老婆百般欺侮,幾十年如一日,不知悔改?為何他剛剛要恐嚇並欺辱那名猶太人?為何人一定要給彼此製造麻煩?這種行為帶來的損失簡直不可估量!不可估量啊!如果能消除彼此之間的怨懟,對任何人而言,都是非常有益的。

雅科夫神誌不清,那個金發寶寶,那片柳樹林,那些魚,那群鵝,瑪爾法那仿佛饑渴難耐的鳥一般的側麵,以及麵色慘白的羅西爾,不斷地在他眼前浮現。從黃昏開始就是如此,直到天黑下來。四下裏有無數張臉圍攏到他身邊,用低沉的聲音將那些損失一一列舉出來。一整夜雅科夫都輾轉難眠,總共起床四五次,每次都會拉琴。

第二天早上,他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去醫院看大夫。這一回當值的還是馬克辛?尼古拉伊奇,他為雅科夫開了藥粉,並要求雅科夫用冷水浸泡一塊布,再擱到自己的額頭上。看醫士的麵色與口吻,情況顯然不理想。雅科夫明白,自己不管再吃哪一種藥粉都是徒勞。他一麵往回走一麵想道:一死百了,往後再也不用吃飯喝水,再也不用擔心會惹怒什麼人,也再也不用交稅了。更何況到了墓地裏,一睡就是成百上千年,算起來實在大有收益。人在活著的時候總是遭遇損失,死後反而獲益良多。這樣想雖然沒什麼錯誤,但卻叫人不由得悲憤交加:每個人都隻能活一次,但這唯一的一次卻不會給人任何收益,人們隻能無奈地虛度一生,天下怎麼會有如此不合情理的規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