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確信,喬其紗將在明天的婚禮上穿這條裙子。這讓她變得很憂傷。事先對喬其紗講好的,儀式非常簡單,除了雙方的親戚之外,隻有很少的朋友。穿得隨意一點就好。喬其紗現在擺明是和她對著幹。過去五年,她都在謙讓喬其紗,從來不與她搶風頭,可是這一次,這次是她的婚禮,難道喬其紗不可以謙讓一回嗎?雖然這條裙子,算不得禮服,可是它未免太豔麗了一些,而且,難道胸口非要開得這樣低嗎?昨天絹才去婚紗店試過禮服,她租的是最貴的一套,上麵鑲滿了碎鑽,緊箍著胸脯,花苞形的下擺有三層。最重要的是,白色很純正,紗的手感也很細膩,懂行的人都會知道它的價格不菲。可是現在她忽然覺得,那套婚紗很土。再純正的白色,在這樣明豔的黃色的旁邊,也會變得灰撲撲的。況且這團白色必須用來襯托她的端莊和安靜,呆板地堆疊在一處,看起來很臃腫。而那團黃色,自由而熱烈,它可以飄來飄去,可以叫嚷或者縱情大笑(她喝了酒,一定會這樣做),喝醉了可以歪倒在身旁男人的身上。她和她的乳溝會成為整場婚禮的焦點,無疑。
現在,絹真的非常後悔答應喬其紗來參加婚禮。她根本沒想過要請她,是一個她們共同的朋友告訴她的。喬其紗就打來電話,說她會來。絹婉言拒絕,可是喬其紗說,我和黑檀分居了,打算搬出去住,還沒找到房子,正好可以回國玩玩,都一年半沒有回去了。絹心裏一酸,分居的事情,黑檀怎麼沒提呢,他肯定還在挽留喬其紗。絹本來還想再推辭,但她前幾天聽黑檀說,喬其紗為了讓自己的臉變得歐美一些,專門飛去韓國墊了兩塊高聳的顴骨。難看死了,像個怪物,黑檀說。她很好奇,想要看看,這才同意下來。
因為喬其紗要來,她更換了舉辦婚宴的酒樓,禮服另選,婚紗照的外景地,也從公園移到了海邊。原本打算草草了事的婚禮,忽然變得隆重起來。唯一遺憾的是,婚戒早就買了,上麵的鑽石太小了一些。
四
電話響了。是母親打來的。燭台還要嗎?婚慶公司太坑人了,幾個擺在桌上的燭台,要那麼多錢!母親的聲音大得刺耳。姨媽和她一起去的,在一旁說:不要就不要吧,也不用這麼大聲嚷嚷。你為什麼總是胳膊肘往外拐,幫他們說話?這兩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從來北京的火車上開始爭吵,整整一個星期,幾乎沒停過。應該乘地鐵還是坐出租車,婚宴上的甲魚要不要換掉,先到銀行換新錢還是先去買喜糖……所有這些,都能作為一樁了不起的大事,有滋有味地吵上幾個小時。就是這一次,絹忽然覺得母親老了許多。年輕的時候,母親心氣很高,覺得姨媽庸俗,也不懂得打扮自己。現在,她終於老成了和姨媽一個模樣。她們有一樣圓胖的身體,用一樣快的速度吃飯和說話。唯一慶幸的是,絹的家裏住不下,她們白天往返於酒店和婚慶公司之間,晚上去絹的舅舅家住。這樣,絹幾乎不用和她們打照麵。
絹覺得頭疼得厲害,她有氣無力地說:你決定吧。那就不要了,怎麼樣?母親說。
絹沒有回答。說話呀。
媽媽,絹終於說,婚禮能不辦了嗎?你說什麼啊?就為了幾個燭台慪氣嗎?不是,就是不想辦了。
你瘋了嗎?請柬早就寄出去了,酒樓的訂金也付了。母親在那邊大吼起來。姨媽又插話了:我早就說,你把絹慣壞了。什麼事都要依著她。本來在青島辦婚禮,多方便啊。她非要在北京辦。大老遠讓這麼多親戚都得趕來。這就不說了,可都訂好了的酒樓,她忽然說要換,還換一個那麼貴的。這個你也得依著她。所有的事都是我們做,她和青楊幾乎沒插過手,現在都忙得差不多了,她竟然又說不辦了……母親打斷了姨媽的話,盡量平靜地對絹說:你不要再折騰了。等你結了婚,以後的事我不會管了。絹掛了電話。母親又打過來,她按掉。再打,再按掉。這樣不斷反複。過去她們的紀錄是三十五次。她堅信母親是有輕微強迫症的。隨著年齡的增長,她必然也將獲得這種血緣的饋贈,現在已經有了一點苗頭。同樣,許多年後,她也會長得與母親、姨媽一模一樣。和肥胖無趣的丈夫坐在一張長條桌的兩端,呼嚕呼嚕地吃麵條,掄起袖子擦拭額頭上的汗水。那是一個多麼粗暴的動作,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個女人。
她是否也會像母親一樣,生下一個平庸的女兒?對此,絹幾乎是可以肯定的。幾年前,她墮掉的應該是個男孩,從鉛筆描下的B超圖上,仿佛可以感覺到一股英朗之氣。她們家是注定要養女兒的。一個外姓的冷眼旁觀者,一個怯懦的叛徒。最糟糕的是,她也會像她的母親一樣,一口咬定這個平庸的女兒是最優秀的。因為是最優秀的,所以世界上所有好的事情,都應該降落在她的身上。
念書的時候,絹很用功,成績也隻能算中等,但是母親總會對外人說,我女兒很聰明,就是貪玩,如果認真學習,她肯定是前幾名。她後來隻考上一個勉強可以稱之為大學的學校,母親覺得去上那個學校很丟人,於是很支持她到國外留學,又對外人說,我們家比較開明,也很西化,絹在這種氛圍裏長大,比較適合西方的教育方式。絹念的是金融。讀完了在加拿大找不到工作,就回國來。北京的這份工作,是父親托老同學幫忙找的,在一本金融雜誌做編輯,很清閑。那本雜誌上露臉的都是成功人士,母親覺得這工作不錯,很體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