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子泉最近的情緒變化很大,上下班來去無蹤,一堆假期還擱在主任那裏沒有審批,第二天又沒上班。 最近一次,出於好心的童繼忠勸他,誰知這話說的陰陽怪氣,被常子泉誤會了,操起一個紙簍扣在他頭上,童繼忠的徒弟孟琳多說幾句,也被常子泉罵了一回。 常子泉對處罰一概置之不理,事情都幹了,你們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就是等口袋裏沒錢了,才去找楊帆要補助,說是有困難找組織,說急了就譴責自己是被騙進來的,要楊帆負責任。 楊帆哭笑不得,他知道常子泉的問題與柳濤和張偉剛有關,所以每一次林森罵他的時候,楊帆還能站起來幫助開脫,林森也懂自己徒弟的心思,罵了幾句就往他的衣兜裏塞包好煙,唉聲歎氣走了。 當然,求才若渴的楊帆一點都不敢含糊,他不希望常子泉就此墮落下去,於是乘工作之餘找他談了幾次,隱隱之中,楊帆發現他的問題遠沒這麼簡單,於是在一次探望張偉剛的過程中,利用他感恩的情緒,旁推側敲套出了一些常子泉最近發生變化的關鍵線索。
“人啊人,不是為情而困,就是為錢而困。 ”楊帆坐在辦公室裏,看著一張陳舊泛黃的照片,自言自語地說。 照片裏是一位清純苗條的女孩,攝影人故意選擇濃重的農村氣息為背景,她站在一個碾盤的旁邊,身後是一片覆蓋厚厚白雪的小樹林,照片上沒有女孩飄逸的長發,隻是在一條淡淡的圍巾中露出明亮的眼睛和個性極強的微笑。 楊帆看著照片,露出驕傲的神態,淚水也在他堅強和滄桑地臉上慢慢流下。
常子泉推門進來,看見楊帆的樣子,吃驚地退出去。 很後悔自己粗魯的行為。
楊帆喊道:“進來吧,沒有關係。 ”
常子泉再一次推門而進,他知道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部門的一把手躲在辦公室裏偷偷哭泣而且被下屬看見是很尷尬的,所以緊張說:“對不起,楊廠長,我忘記敲門了。 ”
楊帆已經擦幹淚水,笑笑說:“沒事,誰沒有那些壇壇罐罐的屁事。 再說我不習慣那些婆婆媽媽的作風,請坐。 ”
常子泉知道楊帆為人處事比較實在,就坐下說:“聽我師傅說,你在找我,所以我立即過來。 ”
楊帆說:“是的,我想知道你最近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變得如此地不計後果。 ”
常子泉自知理虧,又被剛才楊帆的表情一驚一咋。 腦子有些反應遲鈍,哼哼哈哈不知如何回答。
楊帆發了一圈香煙,自己點上,又把打火機丟給常子泉,吸一口說:“想知道我流淚的原因嗎?”
常子泉笑了說:“如果你願意講。 那我不會拒絕,這裏反正沒有第三人。 ”
楊帆說:“有個問題想問你,你必須說出你的心裏話。 ”
常子泉說:“是什麼問題?”
楊帆說:“如果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你願意把我當作你的領導還是長輩?”
常子泉思考一下說:“我想把你當作我的大哥!”
楊帆滿意地一笑:“那大哥晚上請你喝酒。 你不會拒絕吧。 ”常子泉意外地看著楊帆,楊帆繼續說:“今天到此為止,晚上見。 ”
常子泉滿腹狐疑:“是不是談你的故事?”
楊帆說:“盡量不談工作,我們哥倆是該好好聚聚了。 ”
“哥倆?”常子泉一癱,感覺自己被楊帆下了套。
林森下班前問常子泉:“楊帆找你什麼事情?是不是又要處分你?”
常子泉說:“沒有地事,隨便聊聊工作?”
林森懷疑說:“我看沒有什麼好事,下班前找你,就怎麼簡單?”
林森也擔心他的徒弟。 這小子最近不太安分,出了不少事情,他擔心企業要清理門戶;或者說,常子泉承受不了企業的處罰,感到前途暗淡而被迫離去。 林森的想法即坦然又自私,一來,他擔心自己的工作將來沒有人繼承而造成專業上地空白,以至於給企業帶來不必要的損失。 而常子泉能力已經完全勝任自己的崗位。 在申鋼廠,人才流失的問題已經很尖銳。 為了一點小事廢了前途很不值得,畢竟還是個年輕氣盛地小夥子,企業的將來還得靠他們。 二來,他實在喜歡這個對自己沒大沒小的徒弟,從私人感情而言,林森是喜歡熱鬧的人,他覺得常子泉離開,自己會感到寂寞和失落,這種隱隱的感覺早在常子泉探親假期間就體會到了。
盡管常子泉這麼說,林森還是憂心忡忡,揣摩了半天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得再給我頂住。 ”
常子泉說:“沒這麼嚴重,看我不是很輕鬆嗎,再說晚上我還有飯局?”
林森一愣,在他印象之中,自從張偉剛受傷和柳濤被逮捕後,再也沒有聽說過他提起出去吃飯的話題,於是疑惑問:“飯局?吃飯?和誰?”
常子泉說:“哥們!”
林森說:“你還有哪個哥們?”
“多了”常子泉說:“你怎麼管的這麼細呀?再說你也是我哥們。 ”
林森說:“少來,我是你師傅。 ”
常子泉頂嘴說:“你也少來,我們在辦公室裏還不是稱兄道弟的。 ”
林森碰了一鼻子灰,隻能灰溜溜下班,頃刻又回來說:“小子,我不是管你喝酒,就是提醒待會酒喝多了,別再惹事啊,我這個師傅地能耐也是有限度的,別再讓人家看笑話了。 ”
林森的擔心再一次應驗了,常子泉差一點出了大事,非但如此,就連楊帆也給拉了進去。
楊帆當了這麼多年的領導,應酬吃飯的地方也多。 熟門熟路預訂了一個環境幽雅的包廂,不過這次是他自己掏腰包。
常子泉意識到今天地飯局不一般,他預感到楊帆肯定有什麼事情要告訴自己,回憶下午時他的流淚,就認為此事不一般,如果真是這樣,說明楊帆要向自己傾吐心事,那麼接下來他會出什麼牌呢?常子泉思考了一會。 感覺有些緊張,但楊帆這樣做也是對自己地信任,不由得心裏一陣欣慰,就從拘束中豁然放開,懶得和楊帆客套,掄開手腳風卷殘雲。
常子泉酒足飯飽後,拿了一根牙簽插在嘴裏,順手點了一支煙。 抽了一會耐不住說:“大哥,我知道你沒有心思吃飯,有什麼事情就直說吧。 ”
楊帆說:“想知道今天為什麼我流淚嗎?”
常子泉說:“很想知道,今天醉翁之意不在酒。 ”
楊帆歎氣說:“為了女人。 ”
常子泉大吃一驚:“女人?這個問題你也對我說?”
楊帆一梗脖子說:“不可以嗎?”
常子泉不服說:“為什麼?”
楊帆摸了一下頭發,略微臉紅說:“我們是哥們。 是你自己願意地。 ”
“哈哈!”常子泉嘲笑:“難以想象,你完全失去了一個領導的風度。 ”
楊帆順水推舟說:“這是工作八小時以外地時間,我已經失去了當一個領導的時效。 ”
“有性格,喝酒。 ”說完給楊帆倒了一杯酒。 迎杯而碰,兩個人都不含糊,一口下肚,常子泉說:“看來我們的確有緣,忘年交。 ”
楊帆倒酒說:“我們地性格是很相近,尤其在我年輕的時候,回憶一下,你小子還真像我。 ”
常子泉無語。 等楊帆放下酒瓶子說:“你一直沒有結婚,就是為了她?”
楊帆放下杯子說:“是啊,二十多年了。 ”
常子泉想起那次型鋼廠搶修時,楊帆在瞬間流露的表情,此刻已經豁然開朗了:“她很漂亮吧,起碼她左右了或者說對你當時的情感天地留下過很深的烙印。 ”
“是呀!”楊帆說完掏出一張陳舊泛黃的照片給常子泉說:“這是我在黑龍江插隊時的女朋友。 ”
常子泉能從照片中感悟到那個年代的純樸和無知,照片中地那位女孩,她的笑容充滿滄桑和期望。 她的眼神反映出那個年代的無奈和困惑。
常子泉用恭敬的口氣問:“她在哪裏?為什麼不和你在一起?我已經體會到。 你很愛她。 ”
楊帆說:“在那個冰天雪地和精神極度饑荒地年代,隻有最真摯和純潔的感情才能支撐我們的靈魂。 讓我們不迷失,不墮落,她一直在鼓勵我走向希望和光明,後來我犯了一些錯誤,被迫離開農場,那時她已經有了身孕,如今孩子也應該二十二歲了,我至今單身一人,原因就是在等她。 ”
常子泉心事重重地看著他:“能不能找到她們?”
楊帆說:“唯一的線索,也許隻有一對年輕地夫婦知道,他們是一對老師,也受到了文革的衝擊,在我離開以後,我想她應該會去找他們,起碼他們可以知道我女朋友的去向。 ”
常子泉說:“那你為什麼不去找找那位老師呢?你荒廢二十幾年的時間。 ”
楊帆說:“文革結束後,我去插隊的地方找了很多次,杳無音信呀。 ”
常子泉說:“那一對老師叫什麼名字。 ”
楊帆說:“呂尚青,他妻子叫張曼玲,他們夫婦去黑龍江的時候才三十歲左右,如今他們也快六十了吧,還活著的話,他們應該也是教授,多好的知識分子呀,他們也夠苦地。 ”
像迷一樣的故事,像酒一樣的歲月,常子泉忍不住往下問:“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
楊帆無語,喝掉杯子裏的酒,然後倒了一杯酒,說:“作孽呀,當時呂尚青夫婦已經有了一個女兒,生活很苦,我的女友也懷孕了。 他們都需要食物,我就去偷村民的狗,後來被抓住,打斷了我的胳膊,還要吃官司,多虧他們求情,才得以遣送回來。 ”楊帆說完看著手裏的照片,抓起酒杯。 狠狠灌了一口。
常子泉似乎為之動容:“也不要太自卑,都說那個什麼有情人終成眷屬,是嗎!”說完覺得這話很虛偽,又想不出更好地話去安慰楊帆,頗感左右為難,就說了一句很困惑地話:“都是為了女人。 ”
楊帆用同情的表情問:“哦!你也為情所困?”
常子泉伸個懶腰說:“一言難盡呀!”
楊帆說:“我去探望張偉剛地時候,也說起了你的一些事情,你小子也是一個多情種子呀!”
常子泉痛苦說:“沒有你摯情不渝呀。 我是猶豫不決,坐失良機。 ”
楊帆作惋惜狀:“哦,聽你說的意思,好像失敗的很厲害。 ”
常子泉歎了一口氣,把杯子裏的酒幹掉。 又繼續往楊帆和自己的杯子裏倒酒。
這一夜,兩個人談地很投機,兩人之間的年齡似乎被淡化,隻存在彼此心靈的傾訴。 在酒精的慫恿下。 情感和女人的問題,似乎成了一個學術問題,他們時而爭執的麵紅耳赤、拍案而起,時而握手言和,幹杯慶賀。
走出飯店後,一陣涼風吹來,常子泉感到一絲清爽,於是深深吸了一口氣。 回憶起剛才和楊帆的一席話,感覺意猶未盡,心裏的鬱悶得以發泄,心情格外輕鬆和舒暢。
黃昏地路燈下,楊帆跌跌撞撞走在前麵,他全然不在乎周圍發生的一切,就連一個陌生的小夥子迎麵撞他一下,他都不以為然。 一撥啷腦袋繼續走。 然而走在後麵的常子泉看出了端倪。 他漲痛的腦袋為此一驚,一個熟悉地伎倆從他眼前一閃而過。 再看那小夥子,已經走出幾米遠,連忙招呼道:“不是王飛同學嗎!怎麼見到我招呼也不打一個。 ”
陌生青年聽見常子泉的喊聲,回頭止步停下,警惕地看著常子泉說:“什麼?”
常子泉笑嘻嘻走上去說:“從我身邊走過,我就覺得這麼熟悉,果然是你,王飛同學。 ”
陌生青年雲裏霧裏,稀裏糊塗地看著常子泉說:“我不姓王,你認錯人了。 ”說完青年轉身想走。
常子泉拉作青年的手,作握手狀說:“肯定是你,我不會看錯。 ”說完喊住楊帆說:“大哥,你過來看看,這是我的同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