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時的洛白剛剛23歲,是一所大學的在讀生。大四上學期,為了考研,他一個人搬出來住。也是和這裏差不多的地方。更巧的是,院子裏也長著一棵和現在差不多的大槐樹。房東夫婦是兩個脾氣古怪的人。有時候,洛白看書看累了,便躺在床上聽聽音樂。但是即使聲音調到很小,還是會常常有人氣極敗壞的來敲門。那便是光著膀子的房東,或者趿著拖鞋房東太太。經曆過幾次爭執後,洛白隻好放棄了聽音樂的愛好,將休息改為站在窗台前欣賞風景。也就是這時,他看到了那個身影。
那時的洛白在女生眼裏是個頗有藝術氣質的男生,身材微瘦,一頭微亂的黑發,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夏天常常穿一身帶格子的休閑T恤,捧著一本書在花園裏或者樹蔭下坐著,每每引得路過的女生忍不住轉過臉來看他。但是,他卻四年沒找一個女朋友,好像所有的女生都配不上他似的。
洛白在看到那個身影後,休息時,就更加喜歡站在窗台前看風景,甚至把自己喜歡的音樂也拋在了腦後。到後來,他就幹脆把椅子搬到窗台下,連看書時也不願意離開那裏了。在看書的時候,他總是忍不住把目光從書本上抬起來,穿過半掩著的窗簾,望向樓下的小院。那裏長著一棵家槐,當微風拂過的時候,葉子會沙沙作響,洛白感覺那聲音美妙如同班得瑞的音樂。每當聽到大門吱的一聲響,他的心總是會不由的很快地跳動起來。他知道,那是她回來了。不用看,他的腦海裏便能清晰的浮現出來她的樣子:灰色的書包,米黃色的衫子,淺色的休閑褲,羅蘭紫色的自行車,長發在背後跳著舞,臉上淡淡的微笑讓人想起油畫上在聖母身邊玩耍的那個小天使。她還是個孩子,正在讀高中,十八九歲的樣子。每次她出現,洛白都會努力讓自己收回目光,但是隻是一瞬間,卻又會不知不覺的回到她的身上。洛白為自己的不由自主感到羞愧,但又無可奈何。
如今常常到洛白這裏來的,是一個名叫媛的江南女子,她身上的江南氣息和清秀的臉龐以及柔柔的聲音都讓洛白著迷。但是,最初促使他給她打開門的,卻是因為她那天穿著一身淺黃色的T恤。每次她的到來,總是會讓洛白想起從前的那個小女孩兒。後來,洛白幹脆給她買了一輛紫色的單車。和她在一起坐著的時候,他總會想起那個和她對麵而坐的夜晚。這時,他會點上一支煙,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棵在風中搖曳的老槐樹。洛白越來越心事重重,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老了,如同樓下的那株樹。
洛白現在的房東是兩位和藹的老人,他們隻有一個兒子,據說在另一個城市裏上班,周末偶爾會回來看看老人。這個年輕人見到洛白,總是會很友好的和他打招呼。洛白卻對他有些反感。雖然,房東年輕的時候是教師,兒子教育的也格外有修養。但是洛白還是不願意和他做朋友,不,哪怕是主動跟他打個招呼。因為在洛白剛剛搬來的時候,有幾次他回來,洛白習慣性的把目光移向緩緩打開的大門,迎接他的卻是房東兒子那顆有些禿頂的腦袋。這使他感到一陣惡心。結果是很多天他把窗簾緊閉,拒絕再把目光投向窗外。房東兒子感覺他有些奇怪,便在擦肩而過時不再打攪他,低著頭匆匆的走開。
媛是一個安靜的人,讓人想起詩詞中江南女子的賢淑多情,洛白能和她一起在室內靜坐著,喝上一杯茶,聊聊共同的愛好,無疑是一件美好的事情。這點洛白也未嚐不明白,他也不是沒幻想過,兩個人能夠就這樣一直坐著,坐到白發蒼蒼。隻是,他忘不掉三年前的那個女子。這讓他感到自己很對不起媛,但是又沒有辦法。麵對媛的一次次欲言又止,他卻一次又一次的想到逃避。
而當他的思緒再次回到三年前,除了淡淡的憂傷和一點點悔恨,他又感到自己確實什麼也沒有。
不能不承認,三年前,洛白居住在那個陳舊的樓宇,那個青澀高中女生的出現,給他帶來的是
多麼大的驚喜。他沒有想到,脾氣那麼古怪的一對夫婦,居然會生下那樣一個女兒。有幾次,當洛白把目光移向樓下的時候,她也恰好抬起臉往上看,弄得洛白一陣慌亂,怕被發現了似的躲到了窗簾後麵。又有幾次,當洛白正在望著她的背影發呆的時候,她恰恰轉過身來,就仿佛察覺到了什麼一樣,弄得洛白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再走到窗台前來。在樓梯口、院門前和她擦肩而過的時候,洛白也總是有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低著頭匆匆從她身邊走過。而她,大概是以為洛白害羞吧,往往也是輕輕的抿嘴一笑,接著便扭身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