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釋】
①素:白色。素甲:白甲,當時周武王還在為其父文王服喪,故士卒著素甲。
【譯文】
“再者,我還聽說:‘小心翼翼,一天比一天慎重。如果能謹慎地遵循這個道理,就可以得到天下了。’怎麼知道是這樣呢?從前殷紂做天子,率領天下百萬將士,左邊在淇水飲馬,右邊在洹水飲馬,淇水被喝幹,洹水也斷流,以這麼多的兵力同周武王對抗。周武王率領著三千名身穿素甲的戰士,隻戰爭了一天,就攻破殷紂的國都,活捉了紂王本人,占領了他的土地,擁有了他的民眾,天下沒有誰同情紂王。”
【原典】
“智伯帥三國之眾,以攻趙襄主於晉陽,決水灌之,三年,城且拔矣。襄主錯龜、數策、占兆①,以視利害,何國可降,而使張孟談,於是潛行而出,反智伯之約,得兩國之眾,以攻智伯之國,禽其身,以成襄子之功。今秦地斷長續短,方數千裏,名師數百萬,秦國號令賞罰,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與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
【注釋】
①錯龜:即鑿龜占卜,古人在龜甲上鑽孔,用火燒灼,視龜甲裂紋以占卜吉凶。數策:數蓍草的數目,排列成卦,分組計數以占吉凶。占兆:看龜甲被灼後裂開的紋路,以預言吉凶。
【譯文】
“智伯率領智、韓、魏三家的大軍,去攻打晉陽城的趙襄子,掘開晉水淹晉陽,三年之後,晉陽城要陷落了。趙襄子用龜殼占卜的方式來占卦,推測利害吉凶,看哪一國軍隊可以投降,於是派出張孟談,張孟談偷偷跑出城,用反間計瓦解了韓、魏兩國與智伯訂立的盟約,爭取到了這兩國的軍隊,攻打智伯的軍隊,擒拿了智伯本人,成就了趙襄子的霸業。如今秦國的土地,截長補短,方圓數千裏,精兵數百萬,秦國的法令賞罰嚴明,地理位置有利,天下沒有一個國家能比得上。憑這些條件對抗諸侯,可以兼並占有天下了。”
【原典】
“臣昧死望見大王①,言所以一舉破天下之從,舉趙亡韓,臣荊、魏,親齊、燕,以成伯王之名,朝四鄰諸侯之道。大王試聽其說,一舉而天下之從不破,趙不舉,韓不亡,荊、魏不臣,齊、燕不親,伯王之名不成,四鄰諸侯不朝,大王斬臣以徇於國②,以主為謀不忠者。”
【注釋】
①昧:冒死,冒犯死罪。
②徇:示眾。
【譯文】
“我冒著死罪盼望見到大王,論說如何一舉擊破天下的合縱勢力,攻取趙國,滅亡韓國,使楚、魏兩國臣服,讓齊、燕兩國前來投靠,進而完成稱霸天下的大業,使四鄰諸侯前來朝賀的辦法。大王姑且試著聽取我的建議,一舉而諸侯合縱的聯盟不破,趙國不能攻取,韓國不能滅亡,楚、魏不能臣服,齊、燕不來投靠,霸王的大業不能成就,四鄰諸侯不來朝拜的,大王您就砍下我的頭在全國巡行示眾,以此來儆戒那些替王謀劃而不能盡忠的人。”
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秦惠王前
【原典】
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秦惠王前。司馬錯欲伐蜀,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
【譯文】
司馬錯和張儀在秦惠王麵前爭論。司馬錯主張攻打蜀國,張儀說:“不如攻打韓國。”秦惠王說:“我願聽聽你們的意見。”
【原典】
對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轘轅、緱氏之口,當屯留之道①,魏絕南陽,楚臨南鄭,秦攻新城、宜陽,以臨二周之郊,誅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寶器必出。據九鼎,案圖籍②,挾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今夫蜀,西辟之國而戎狄之長也,弊兵勞眾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為利。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狄,去王業遠矣。”
【注釋】
①當:通“擋”,擋住、堵住。
②圖籍:地圖和戶籍等檔案。
【譯文】
張儀說:“先拉攏魏、楚兩國,在出兵三川,堵住鐶轅、緱氏的險塞,擋住屯留的羊腸要道,讓魏國隔斷南陽,出兵南下的道路,讓楚國進逼南鄭,秦國在進攻韓國的新城和宜陽,一直打到東、西二周的城郊,聲討周王的罪過,占領楚、魏兩國的土地。周王自知無法自救,一定會獻出九鼎寶器。我們占有了九鼎,掌握了地圖和戶籍等檔案,就可以挾持周天子,號令諸侯,諸侯沒有誰敢不聽命,這是統一天下的王業。現在的蜀國,隻不過是西部偏僻的小國和戎狄部落的首領,我們去攻打它,您疲兵勞民成就不了霸王的威名,得到那裏的土地也獲得不了實際利益。我聽說:‘爭名的人要到朝廷上去,爭利的人要到集市上去。’現在三川、周室正是天下的朝廷和集市,大王您不去爭奪他們,反而去爭奪戎、狄這樣偏遠落後的國家,這離建立統一天下的王業就太遠了。”
【原典】
司馬錯曰:“不然。臣聞之,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貧,故臣願從事於易。夫蜀、西辟之國也,而戎狄之長也,而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廣國也;得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①,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四海,諸侯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兩符,而又有禁暴正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請謁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齊,韓、周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則必將二國並力合謀,以因於齊、趙②,而求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謂危,不如伐蜀之完也③。”
【注釋】
①繕(shàn)兵:整治軍備、修整軍隊。
②因:依據,引申為借助、仰仗。
③完:萬全、穩妥。
【譯文】
司馬錯說:“不是這樣。我聽說,想使國家富有,一定要擴大領土;想使兵力強大,一定要使民眾富有;想要建立王業,一定要廣施德政。具備這三個條件,稱霸天下的大業自然會隨之而來。’現在大王您的地方小,百姓貧窮,所以我希望您從容易的地方著手。蜀國是西方偏僻的效果和落後部落的首領,而且那裏正好有夏桀、商紂那樣的內亂,以秦國的實力去攻打他,就如同豺狼追逐羊群一樣容易。奪取了蜀國的土地,可以擴充疆土;取得了蜀國的財物,可以使百姓富裕;隻要整治好軍隊,不用去勞累民眾,就可以征服蜀國了。這樣攻下蜀國,諸侯不會認為我們暴虐;盡取西蜀的財富,諸侯不會認為是貪婪。這樣的一次用兵,我們就可名利雙收,能獲得禁暴正亂的好名聲。如果現在進攻韓國,威脅天子,威脅天子具有壞名聲,不一定有好處,還會落個不忠的名聲,攻伐諸侯都不願意攻打的國家,是很危險的!請讓我講明這個道理。周,是諸侯的宗室;齊,是韓國和周國的同盟國。周國知道自己要失去九鼎,韓國知道自己要丟掉三川,他們兩國就一定會通力合作,仰仗齊國和趙國,並向楚國和魏國求救。如果周國把九鼎送給楚國,韓國把三川送給魏國,那大王是無法阻止的。這就是我說的危險的原因,不如攻打蜀國可保萬全。”
【原典】
惠王曰:“善!寡人聽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號為侯,而使陳莊相蜀。蜀既屬,秦益強富厚,輕諸侯。
【譯文】
秦惠王說:“好,我聽你的。”最後,秦國出兵攻打蜀國,用了十個月就攻下了,戰勝了蜀國。蜀國國君改名號為侯,秦惠王派陳莊做蜀侯的相國。蜀國既已歸屬秦國,秦國便更加強大富足,更加輕視各諸侯國了。
陳軫去楚之秦
【原典】
陳軫去楚之秦。張儀謂秦王曰:“陳軫為王臣,常以國情輸楚①,儀不能與從事,願王逐之。即複之楚②,願王殺之。”王曰:“軫安敢之楚也。”
【注釋】
①輸:告訴,透露。
②即:如果,假如。
【譯文】
陳軫離開楚國來到秦國。張儀對秦惠王說:“陳軫是大王您的巨子,卻常常把秦國的情況告訴楚國,我不能和這樣的人共事,希望大王把他趕走。如果他真的要回到楚國去,請大王把他殺掉。”秦惠王說:“陳軫怎麼敢回楚國呢。”
【原典】
王召陳軫告之曰:“吾能聽子言,子欲何之?請為子車約。”對曰:“臣願之楚。”王曰:“儀以子為之楚,吾又自知子之楚,子非楚,且安之也!”軫曰:“臣出,必故之楚,以順王與儀之策,而明臣之楚與不也。楚人有兩妻者,人誂其長者,長者詈之;誂其少者,少者許之。居無幾何,有兩妻者死。客謂誂者曰①:‘汝取長者乎?少者乎?’‘取長者。’客曰:‘長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為取長者?’曰:‘居彼人之所,則欲其許我也。今為我妻,則欲其為我詈人也。’今楚王,明主也;而昭陽,賢相也。軫為人臣,而常以國情輸楚王,王必不留臣,昭陽將不與臣從事矣。以此明臣之楚與不。”
【注釋】
①誂(tiǎo):通“挑”,挑逗,引誘。
【譯文】
秦惠王召見陳軫並對他說:“我能聽你說說,你想要到哪裏去?我可以替你準備車馬。”陳軫說:“我想到楚國去。”秦惠王說:“張儀認為你要到楚國去,我也知道你要到楚國去的。除了楚國,你還能到哪裏去呢!”陳軫說:“我離開秦國,一定故意要到楚國去,以便順著大王和張儀的想法,來證明我是否傾向楚國。楚國有一個人娶了兩個妻子,有人去勾引他的長妻,他的長妻破口大罵;又去勾引他的少妻,少妻便答應了。過了不久,有兩個妻字的那個人死了。有人對勾引的人說:‘你是娶他的長妻呢?還是娶他的少妻?’他回答說:‘娶長妻。’旁人說:‘長妻罵你,少妻順從你,你為什麼要取長妻呢?’勾引的人說:‘在別人那裏,願意她應許我。現在做了我的妻子,便願意她為我去罵別人了。’現在的楚王是個精明的人君,昭陽是賢能的相國。我作為秦國的巨子,卻常常把秦國的國情告訴楚王,楚王一定不肯留我,昭陽也就不肯和我共事了。由此看來就可以證明我是否傾向楚國。”
【原典】
軫出,張儀入,問王曰:“陳軫果安之?”王曰:“夫軫天下之辯士也。孰視寡人曰:‘軫必之楚。’寡人遂無奈何也。寡人因問曰:‘子必之楚也,則儀之言果信矣!’軫曰:‘非獨儀之言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昔者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為臣;孝己愛其親,天下皆欲以為子。故賣仆妾不出裏巷而取者,良仆妾也;出婦嫁於鄉裏者,善婦也。臣不忠於王,楚何以軫為?忠尚見棄,軫不之楚而何之乎?’”王以為然,遂善待之。
【譯文】
陳軫出去以後,張儀進來,問秦惠王說:“陳軫究竟要到哪裏去?”惠王說:“那個陳軫是天下最能言善辯的人。他注視著我說:‘我一定會到楚國去。’我實在對他沒有辦法。我就問他:‘你一定要到楚國去,那麼張儀的話果然是真的了!’陳軫說:‘不僅張儀這麼說,路上的百姓也都知道。從前伍子胥忠於他的君主,天下的國君都想要他做臣子;孝己敬愛他的父母,天下的父母都想他做兒子。所以,賣仆奴,不離開裏巷就有人要的,一定是好仆奴;被人遺棄的妻子仍舊嫁在本鄉本土的,一定是好女人。我如果對大王不忠心,楚國又怎麼會還要我做他的臣子呢?忠心的人尚且要被攆走,我不到楚國,還能到哪裏去呢?’”秦惠王認為陳軫說得很對,便優厚地對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