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秦策三(3 / 3)

【原典】

“且昔者,中山之地方五百裏,趙獨擅之,功成、名立、利附,則天下莫能害。今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若欲霸,必親中國而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趙強則楚附,楚強則趙附。楚、趙附則齊必懼,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齊附而韓、魏可虛也。”

【譯文】

“從前中山國擁有方圓五百裏的土地,被趙國單獨占有,功業也成就了,名聲也樹立了,利益又到了手,天下沒有誰敢去侵犯他。如今韓、魏地處中原,是天下的樞紐。大王要想稱霸諸侯,一定要控製中部的國家,用他們作為天下的樞紐,來威脅楚國和趙國。趙國強大則楚國就會依附秦國,楚國強大則趙國會依附秦國。楚、趙兩國都來依附,那齊國就一定害怕,齊國害怕就會用謙卑的言辭和厚重的財禮來侍奉秦國,齊國來歸附秦國,那韓、魏兩國就一定可以滅亡了。”

【原典】

王曰:“寡人欲親魏,魏多變之國也,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奈何?”範睢曰:“卑辭重幣以事之。不可;削地而賂之,不可;舉兵而伐之。”於是舉兵而攻邢丘,邢丘拔而魏請附。

【譯文】

秦王說:“我是打算親睦魏國的,但魏國是個變幻莫測的國家,我沒有辦法親近他。請問怎麼才能拉攏魏國呢?”範睢說:“用謙卑的言辭和厚重的財禮去侍奉它,這樣不行,就割讓土地送給它,這樣還不行,就起兵攻打它。”於是秦國出兵攻打邢丘,邢丘被攻下後,魏國請求歸附秦國。

【原典】

曰:“秦、韓之地形相錯如繡。秦之有韓,若木之有蠹,人之病心腹。天下有變,為秦害者莫大於韓。王不如收韓。”王曰:“寡人欲收韓,不聽,為之奈何?”範睢曰:“舉兵而攻滎陽①,則成皋之路不通;北斬太行之道②,則上黨之兵不下;一舉而攻滎陽,則其國斷而為三。韓見必亡,焉得不聽?韓聽而霸事可成也。”王曰:“善!”

【注釋】

①滎(xíng)陽:地名,韓邑,在今河南省滎陽縣東北。

②太行之道:指太行山一帶險阻的羊腸道。

【譯文】

範睢說:“秦、韓兩國的地形好像錦繡的花紋一樣互相交錯。秦國旁邊有韓國,就像樹木有蛀蟲,人的內髒有病一樣。天下形勢如果有變化,最能危害到秦國的就是韓國。大王不如把韓國收服了。”秦王說:“我打算收服韓國,可韓國不依從我,怎麼辦呢?”範睢說:“出兵攻打滎陽,從成皋來救援的道路就不通了;北麵截斷太行山的要道,上黨的援兵就不能到達;一舉拿下滎陽,韓國就將被分成三段。韓國看到國家就要滅亡,哪裏還敢不聽從呢?韓國服從,那大王的霸業就可以成功了。”秦王說:“好!”

範睢曰

【原典】

範睢曰:“臣居山東,聞齊之內有田單①,不聞其王。聞秦之有太後、穰侯、涇陽、華陽,不聞其有王。夫擅國之謂王,能專利害之謂王,製殺生之威之謂王。今太後擅行不顧②,穰侯出使不報,涇陽、華陽擊斷無諱,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者下,乃所謂無王已!然則權焉得不傾,而令焉得從王出乎?”

【注釋】

①田單:人名,齊國將軍,以即墨大破燕軍,恢複齊國,被齊襄王任命為相國,封安平君。

②擅行:意即獨斷專行。

【譯文】

範睢說:“我在山東時,隻聽說齊國有田單,沒有聽說過有齊王;隻聽說秦國有太後、穰侯、涇陽君、華陽君,沒有聽說過有秦王。隻有掌握國家大權的人才能算是王,隻有能處理國家厲害關係的人才算是王,隻有能掌握生殺權威的人才算是王。如今太後獨斷專行,無所顧忌,穰侯派遣使臣不向大王上報,涇陽君、華陽君隨意處置他人,毫無顧忌,國家有這四位權貴操縱朝政,不發生危險是不可能的。大王的地位都屈從於這四位權貴,這就是我說的秦國沒有聽說過有君王啊!這樣,國家的大權怎麼會不旁落,號令又怎能從大王您那裏發出呢?”

【原典】

“臣聞:‘善為國者,內固其威而外重其權。’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裂諸侯,剖符於天下①,征敵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國弊,禦於諸侯;戰敗,則怨結於百姓,而禍歸社稷。《詩》曰:‘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齒管齊之權,縮閔王之筋,縣之廟梁,宿昔而死②。李兌用趙,減食主父,百日而餓死。今秦太後、穰侯用事,高陵、涇陽佐之③,卒無秦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已。臣今見王獨立於廟朝矣,且臣將恐後世之有秦國者,非王之子孫也。”

【注釋】

①剖符:古代帝王授予諸侯、功臣用以傳令、調兵、出使所持的憑證。符為竹製,剖分為二,帝王和諸侯各執其一,故曰剖符。

②宿昔:一夜。昔:通“夕”。

③高陵:即高陵君,秦昭王同母弟,名悝(kuī)。高陵,在今陝西省高陵縣西南。

【譯文】

“我聽說:‘善於治理國家的君主,對內鞏固地位樹立他的威信,對外重視他的權力。’穰侯派出的使者利用大王的權力,分割諸侯的土地,擅自動用兵符,征討帝國,沒有誰敢不聽從。打了勝仗,就把利益都歸到他的封底陶邑;以致國家困弱,受諸侯控製;戰敗了,就會令百姓怨聲載道,禍害都集中到國家上了。《詩經》上說:‘樹上的果子多了,一定會折斷枝條,枝條斷了一定會傷及樹心;封給臣子的封邑過大,會危及到國家安全,大臣過於尊貴,會削弱君王的權威。’淖齒控製齊國的大權,抽掉齊閔王的筋,把他吊在廟堂的大梁上,一晚上就死去了。李兌在趙國當權,減少主父的食物,一百天後主父被活活餓死了。現在秦國有太後、穰侯掌權,高陵君、涇陽君幫助他們,眼裏沒有大王您,他們和淖齒、李兌都是一類人。我現在看到大王您在朝廷上孤立無援,恐怕後世統治秦國的,不會是大王您的子孫了。”

【原典】

秦王懼,於是乃廢太後,逐穰侯,出高陵,走涇陽於關外。昭王謂範睢曰:“昔者齊公得管仲,時以為仲父;今吾得子,亦以為父。”

【譯文】

秦昭王聽了,心中非常害怕,於是就廢掉太後,驅逐穰侯,讓高陵君回到封邑,把涇陽君趕出函穀關外。秦昭王對範睢說:“從前齊桓公得到管仲,尊稱他為‘仲父’;現在我得到了您,也尊敬您如父吧。”

天下之士合從相聚於趙

【原典】

天下之士合從相聚於趙,而欲攻秦。秦相應侯曰:“王勿憂也,請令廢之。秦於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欲富貴耳。王見大王之狗,臥者臥,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與鬥者;投之一骨,輕起相牙者①,何則?有爭意也。”於是使唐睢載音樂②,予之五千金,居武安③,高會相與飲。謂邯鄲人:“誰來取者?”於是其謀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與者,與之昆弟矣。

【注釋】

①起:迅速,突然。牙:名詞動用,意即用牙咬。

②唐睢:人名,魏國人,當時在秦國。

③武安:地名,趙國邑名,在今河北武安。

【譯文】

各諸侯的謀士們聯合起來相聚在趙國,準備進攻秦國。秦國相國應侯範睢對秦昭王說:“大王不必擔憂,請讓我除掉憂患。秦國與諸侯的謀士並沒有結怨,他們之所以要合謀攻打秦國,不過是自己謀求富貴罷了。大王看看您身邊的狗就明白了,它們有的臥,有的起,有的動,有的停,互相不爭鬥;如果扔給它們一塊骨頭,它們馬上就會互相咬起來,為什麼這樣呢?因為它們產生了爭奪的念頭。”於是,秦王派唐睢帶上樂隊,給了他五千金,讓他住在武安,大擺筵席,招待賓客,並說:“誰來把這些金子取走?”這樣,那些聚集在趙國的謀士雖沒有拿到賞金,那些在武安得了賞金的人都把秦國當作親兄弟了。

【原典】

“公與秦計功者,不問金之所之,金盡者功多矣。今令人複載五千金隨公。”唐睢行,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大相與鬥矣。

【譯文】

範睢又對唐睢說:“您與那些秦國派出的人計算功勞,不要考慮賞金發到哪裏去了,隻要把賞金散盡,他的功勞就算多了。現在我再派人帶五千金隨您去。”唐睢就出發了,到了武安,還沒有發完三千賞金,諸侯的謀士們就劇烈地互相爭奪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