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如水已經很久沒來過洛陽。
上一次踏上這片土地,還是十三年前的往昔,女皇剛剛繼位,天下開始接受起日月當空的照耀。
那個時候,他從友人的懷裏抱來了一個女嬰,而如今,這個女嬰已經長大,正站在城門口等著自己。
不知江如水心中是否有些感慨,反正表麵上,他隻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著,幾近慵懶的坐在悠悠蕩蕩的車上,繼續讀著一本悠閑的書。
他身後的隊伍並不短促,而且因為行程頗遠,人們的臉上都有些舟車勞頓的味道。
穆子秋騎馬跟在隊伍旁,雖然臉上仍帶著溫和的笑意,這時看起來卻不及江如水的瀟灑。
擠在一個囚車裏的江自安、江自白和江自哉自然沒有那份曠然意,他們看著越來越近的城牆和城門,幾乎要熱淚盈眶起來。
案情的消息他們已然知曉,隻是沒有收到正式的釋放公文,他們按規矩還是得按部就班的呆在囚車裏。
雖說穆子秋已經給他們弄來了軟被與小手爐,但這麼長時間的風吹日曬,也著實讓這三個江家弟子受了不少的罪。
隻是好在前路已然不遠,很快的,他們就可以重獲自由。
於是,當囚車行近城門,江自哉看到城門內那個單薄又熟悉的身影時,眼淚不可抑製的流了下來。
“師妹好像又瘦了,都怪三哥,一點都不會照顧人!”江自哉惡狠狠的擦著臉上的淚痕,“一會兒肯定饒不了三哥,他不解釋個明白,我就、我就……”他的聲音已經轉啞,幾次三番的想著,卻想不出自己要如何饒不了三哥。
江自安和江自白的臉上都浮現出微笑,這些日子裏抑鬱的心思,也幾近一掃而光了。
秋高氣爽,見慣了大場麵的京裏人,並沒有幾個被押解進城的凡人而大驚小怪,甚至都已經有些懶得指指點點。
他們兀自拿著度牒進出城門,偶爾斜著眼睛瞥上一眼,並不帶什麼特別的感情。
愈近繁華處自然愈加喧鬧,押解眾人的官吏們上前與城門官打著招呼,雖然不認識,也少不得說上兩句閑話。
早已站起來的江寧幾乎要不可自已的衝上前去,但她隻是站在那裏,咬著嘴唇,雙拳緊握的等待著。
江自文站在她身旁,輕輕的攔過她的肩膀,用溫暖的氣息平靜著她內心的澎湃。
青梅也站在一旁,雖然竭力控製著,卻仍舊壓抑不下那一臉的喜色。隻是除了見到江家眾人的欣喜之外,她的目光還經常在穆子秋的身上流連。
好像瘦了些、也曬黑了點。這樣想著,青梅看著那個打馬對自己微笑的男人,原本就微腫的眼睛泛出了水色。
隻有李隆基沒有動作,他仍舊大馬金刀的坐在茶鋪的長凳上,端著茶水慢慢的喝著,目光卻早已在那一行人的身上打量起來。
街邊鹵煮火燒的味道從空氣中飄蕩過來,於是莫名其妙的,江寧想起了揚州的蟹黃包子……
“師妹……”最先喊出聲的還是江自哉,他這一刻得脫樊籠,下一刻就如同餓虎撲食般撲到了江寧身上,又像八爪魚一樣纏上了她。
於是原本有些壯烈味道的重逢,被他這一撲改成了完完全全的喜劇。
江自文與江自白也陸續趕了上來,他們互相喚著許久未見之親人的名字,或是擁抱一番,或是拍一拍肩膀。
但江寧卻一直被江自哉霸占著,怎麼也不肯鬆開。
眾人隻麵帶微笑的看著這兩個小家夥,並把江寧不斷在外麵晃動求救的手,視若無睹著。
噓寒問暖之言已經問不出口,每個人都隻是微笑著不敢多言,因為他們害怕自己一張口,一些液體就會立刻湧滿麵龐。
在江自哉的懷抱裏,江寧也漸漸的從掙紮變為了平靜,因為她感覺到自己的右肩濕了,而那個地方,碰巧離江自哉的雙眼很近。
李隆基拿在手中的茶碗頓了頓,隨後又輕輕的放下。他從懷中摸出十文錢,扔到了身前的桌麵上,轉身離開。
秋色淡淡的像是往昔,江如水緩緩的走下車來,將手中的書隨手遞給他人,又理了理衣襟的下擺,方才朝著江寧這裏走來。
江自哉狠狠的在江寧肩膀上蹭了蹭,才不情不願的鬆了手。
“師父,吃中飯了麼?”江寧看向江如水,問。
“還沒,一起吃吧。”江如水回答,就如同在那個名為清靜的園子裏,幾百遍、幾千遍的說過的那樣。
“好!”江寧笑著滿口答應,淚水也終於決堤而下。
……
……
血色的驪珠飛馳而去,黑色的馬車迤邐而來。
有儀仗,有仆從,黑色的馬車在城門前不遠處緩緩停下,而後小仆小跑著伏跪在車門旁,又有另一人恭敬的打起車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