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驟冷,鉛灰色的濃雲低垂中天,陰沉沉地看不到一絲陽光。
這樣的天氣讓左鈞直愈發有不祥的感覺。然而她在兵部衙門坐了一天,除了昔日的那些同僚突然對她避而遠之,並沒有什麼三法司的人來緝拿她。
從那些同僚們的竊竊私語中,她知道今日的早朝可稱是波瀾起伏。
寫出那個折子的禦史名叫屈問,向來以古時清高耿直的名臣屈大夫的後代自居,在朝中也是出了名的言辭辛辣、不近人情。
他那個折子旁征博引,朝堂之上更是慷慨陳詞,說她“狐媚惑主、混淆朝綱”,一眾朝臣爭相附和,涕淚皆下,請求皇帝下旨捉拿左鈞直歸案,驗明真身。
皇帝冷麵以對,竟有一炷香的時間冷冰冰地盯著丹墀之下的文武百官,一言不發,整個大殿的氣氛結了冰一般。
這時,之前提議封賞左鈞直的那名言官亦呈上了一個折子——是壽佺會同各部一批平素與左鈞直交好的年輕臣子聯名所寫,文筆懇切,曆數左鈞直自入四夷館以來的諸般功績。落款之中,竟有段昶和已經在家中養老的淩岱泯。
兩派朝臣唇槍舌劍,最後還是首輔薑離說了句話:
“來年祝文何人作?”
此話一出,眾皆噤聲。
已近年底。皇室宗廟、天地社稷祭祀諸事又至。那等華麗浩瀚之駢儷辭章是祭祀中極其重要的一環,而行文奇難,絕非凡人能作。若非博覽群書,將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這些極為艱深上古典籍爛熟於心,又兼靈犀天成,鮮有人能寫出這種辭章。
許多文臣前仆後繼,習練這一堪比屠龍之術的本事,然而能得帝者心的,少之又少。自女帝立國以來,先後隻有兩個人寫過:左相和淩岱泯。而淩岱泯三年前年老體衰還家之後,便推薦了左鈞直。
所以眼下如果治了左鈞直的罪,臨時又找不到合適的祝文人選,那便是對神靈和祖宗的大不敬。
這個罪名,誰都擔不起。
於是一場朝會不歡而散。拜祝文所賜,她左鈞直還能再苟延殘喘些日子。
左鈞直心神不寧地回了家,被刀子似的寒風吹得瑟瑟。
大門上竟上著鎖。這麼冷的天,爹爹和翛翛上哪裏去了?摸出鑰匙正要開門,長生突然從街道一頭低吠著狂奔過來,咬著她的官袍便往東邊拉。
左鈞直隱約覺得事情不妙,到了大街上叫了輛馬車,追著長生一路往東城而去。
分明是往左府去的方向。左相的生辰還有一個多月,爹爹和翛翛去左府作甚?
遠遠見著翛翛在左府大門之外焦急地走來走去,時而向大門之內望去,卻被幾個家丁粗魯擋在外麵。
左鈞直跳下車,快步過去,叫了聲:“翛翛娘!”
翛翛看見左鈞直,雙目溢淚,抱著她泣道:“鈞直……你快去看看……我怕他們在對載言用家法啊……”
左鈞直心中咯噔一聲,左家早不找爹爹的麻煩,晚不找爹爹的麻煩,偏偏就在今天,隻怕是衝著她來的。
“載言身子殘了,怎麼還受得起家法……”
翛翛淚如雨下,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左鈞直心知左家是無論如何不會讓翛翛進左家的大門,縱然翛翛平日裏以一副潑辣性子將爹爹在外麵護得死死的,但是左家畢竟勢大,將爹爹掠進府中,翛翛束手無策。
她咬牙道:“翛翛娘,不要擔心。你和長生在這裏等著,我去把爹爹帶出來。我現下好歹還是朝廷命官,他們必然也不敢奈我何。”
左鈞直一路入府,無人阻攔。直抵中庭,但見偌大庭院之中,筆直地跪著一人。
凜冽北風吹起幾片黃中發黑的枯葉,貼在那月白色的清蕭背影上,愈顯孤介。
左鈞直正要飛奔過去,斜刺裏衝出幾個家丁,將她摁倒跪在地上。
“剝了她的公服。”
蒼老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充滿了威嚴,無情而冷漠。
左鈞直並不多做無謂的掙紮,任由那些家丁扯落了她的素金腰帶、雲雁官袍,束發簪亦被折斷,一頭長發飛瀑般直瀉於地。
左鈞直雙手撐地,抿了唇,昂首笑道:“相爺好氣魄!”
聲音清澈如寒泉流石,是正正經經的女子聲音。那樣一副平凡樣貌,配上這清越如金石般的聲音,竟是刹那間現出些別樣的動人靈韻來。
太常侍卿左載賢、戶部右侍郎左載道、大理寺丞左載文、翰林院侍講學士左載禮此前都聽過她說話,雖不渾厚,總歸是男子聲音。這時候聽見左鈞直現了女聲,一個個都吃了一驚。
沒想到左鈞直真是個女子。
“此子相殊,乃是‘紅顏劫’,一生將養於女子之手。”
一語成讖!
左鈞直能扮這麼久的男子,委實也是多虧了她的控聲之能。
白度母夫人很早便發現她稟賦特異,模仿她身邊幾名異族親衛的聲音模仿得惟妙惟肖,便覺得她該是很會唱歌。一個女孩子,便是長得不那麼美,但嗓子好,唱曲兒鶯歌兒般,必然還是會招男子喜歡的。於是白度母夫人請了個師傅來教左鈞直唱歌。
沒想到左鈞直雖然聰明,在唱曲兒上卻提不起半點興趣,反而獨辟蹊徑,學會了一套控聲之法。
男子、老嫗、孩童、閹人……各種人的聲音,隻要她聽過,便能學會。
這也使得她能把夷族語言和各地方言學得地地道道,不差分毫。
左相拄著一根金絲楠木的虯龍拐,須發皆白,端肅麵容上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氣勢。這是數十年朝堂沉浮的積澱,這威嚴容不得任何人的挑戰,便是皇帝,也得敬他三分。
這左鈞直,好生放肆!
左氏四兄弟,左杭、左承煥等小輩全都聚齊了,垂首按次序立於左相身後兩側。
在左相麵前,無人敢隨意發聲半句。
大風呼嘯,灌進左鈞直的領子裏,徹骨而幹燥的冷。烏墨般的長發被卷起來拂在她凍得蒼白的臉上,雙目明亮坦然,星子似的嵌在清淡如煙的遠山眉之下。有些左家人被她看得不自在起來,別過臉去,眼前卻仍是浮著她那一雙傲然無畏的眸子。
“就算我是個女子,皇上一日不下旨,我就一日還是四品朝廷命官。相爺今日褫奪我這一身天授衣冠,是置皇上與法度於何處?”
左相冷冷一笑,“無恥孽種!左家出了你這欺君罔上、無視禮教朝綱之逆女,是老身無德、是左家之恥!別以為皇上對你有私情,老身便奈何你不得。祝文?別忘了老身也是寫過十年的!”手杖猛地在庭院青磚上一拄,厲聲喝道:
“打!打死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