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白玉堂與濟南王的這頓酒,一直吃到傍晚,暗暗的暮色漫上來,二人才相互攙扶著走出太白酒家。
白玉堂已經醉意沉沉,他微微癡笑著倚在太白酒家的門上,看著兩個店家夥計攙扶著濟南王上了車,又看著濟南王坐著馬車走了。他一直望著濟南王的馬車碾著沉沉的暮色駛出了街道。白玉堂臉上醉意倏地消失了。或者說,他並沒有醉。
不知道為什麼,白玉堂有一個感覺揮之不去,濟南王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兒。他知道,濟南王一定有許多重要的事情瞞著他。或許,濟南王不應該在這個時候來到大名府?換句話說,濟南王來大名府另有目的,而絕不是來找他白玉堂的。再深想一下,這次在街上會麵,像是濟南王事先安排好了的。濟南王為什麼要這樣做呢?而且為什麼濟南王執意要他離開大名府呢?白玉堂一時想不透徹。
但是,白玉堂想明白了一點,濟南王並沒有離開大名府。再往下邊想,或許濟南王就一直在大名府。他隻是躲在暗處觀察著白玉堂。他今天為什麼突然露麵呢?難道真的隻是勸他離開大名府嗎?白玉堂妨礙了濟南王什麼?或者,真的有什麼危險會突然來臨嗎?
朋友之間往往是最敏感的,不管怎麼樣的笑容,也掩蓋不住朋友之間那一種生疏。或者說,朋友是一塊通紅熾熱的鐵塊,容不得一滴生疏的水珠。如果落上去,也會遭到拒絕,會發出那種強烈痛苦的響聲。而這種痛苦響聲通常是在心底蕩起陌生的回音。
白玉堂轉身回客棧。他走得很快,他的步伐完全不像剛剛喝過酒的人。
回到客棧,天色已經黑透徹了。白玉堂感覺自己有些累了,他喊小二送一壺茶進來,他坐下慢慢飲茶,細細碎碎地想著心事。他今天再一次被大名府的一個奇怪的現象疑惑了。他感覺這大名府的商人似乎不像是商人。一些商人大都不苟言笑,似乎更像是訓練有素的軍人。更為驚異的是,他在太白酒店裏,竟發現了一些軍人出入。盡管那些人都是市民商家的衣著打扮,但是白玉堂還是能看出他們是訓練有素的軍人。白玉堂預感著大名府會要鬧出一場亂子,但是他想象不出,在這樣一個商業繁榮的大名府,會出現什麼樣的亂子?
會出現什麼樣的亂子呢?白玉堂心中隱隱不安了。他現在不再去想濟南王,他相信濟南王在最近的日子裏,還會出現。他現在十分惦記著今天晚上鳳凰山莊的宴會。他喝了幾杯茶,看看窗外的夜色漸漸深了下去,便下樓,他剛剛要去取自己的坐騎,卻發現一臉微笑的卓越明已經在客棧的門前等候他呢。
白玉堂拱手笑道:“我有坐騎的,您又何必辛苦來接我。”
卓越明笑道:“您還是上我的車走吧,這是穆老板特意讓我來接您的。您若不承情,我是要挨罵的呢。”
白玉堂也笑道:“恭敬不如從命。”便坐上了卓越明的車。車夫驅趕著馬車,車子駛進了街上的車流。夜幕下的街景很好,各個商號門前的燈籠已經點燃懸掛,大名府城內很像一個五彩繽紛的大花籃,花團錦簇。可是,不管什麼樣的花籃,也是籃子。籃子都是用來盛東西的。大名府這個籃子裏,會盛著什麼東西呢?
卓越明打破沉默,笑問道:“白先生,你想什麼呢?”
白玉堂便訕笑道:“我正想呢,您那天把我丟在四海商行,您自己卻跑掉了。我昨天晚上無事,真是想去冒昧找您,與您討論一下《廣陵散》呢。”
卓越明抱歉地說道:“真對不起,那天真是衙門裏臨時讓我去接待一撥客人,一時走不脫身呢。我也真想跟您討論一下那隻曲子的。我想問您的是,您認為《廣陵散》真的有下半部嗎?比如說,江湖上還有傳說,說《廣陵散》是一件殺人的樂曲,您相信嗎?”
白玉堂點頭笑道:“當然相信,如果這支曲子讓一個內功深厚的武林中人來彈奏,那這曲子就變成了一件非常可怕的殺人武器。可惜了,我至今還不知道,有誰能把這支曲子練成武器。這的確需要一番功夫呢,非常人所能及之的事情呀。”
卓越明“哦”了一聲:“如果白先生來彈奏這支曲子,那將是一個什麼結果?換句話說,如果一個武功深厚的人彈奏這支曲子,白先生如何應對?”
“應該是誰也不能傷害誰,因為彈奏的都是同一支曲子,既然是曲子,自然就會有和韻,而和韻是不可能有殺傷力的。我才情不夠,不知道這樣理解對不對。”白玉堂說著話,看了一眼卓越明。
卓越明臉色如常,他笑道:“您說得不錯,但這卻是很難的。一般人都可能彈錯。正如人生都會犯錯誤一樣。也正如下棋對弈,如果雙方都不走錯,那隻能是和局。可是,我們見到過多少和局呢?見到的多是輸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