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黨爭式生存(3)(1 / 2)

毛文龍的東江軍大多數都是從河東難民改編,雖然數量龐大,但真正可戰之兵隻得四五萬,其餘的都是些屯田軍,說白了就是穿著軍衣的農民,沒有半分戰鬥力可言。這些屯田軍主要分布在朝鮮,如義州、安州、黃州等地耕種朝鮮劃出的軍田。

對於收容這十幾萬難民,毛文龍也是迫不得已之事,這些遼東百姓不願做後金的奴隸離開故土,又身無長物,若不收留他們,恐怕大部分都得餓死異國。把他們編入軍隊,他們就能耕種朝鮮人劃出來的軍田,就能有口飯吃。難道那些寧可流離失所也不願做奴才的大明百姓不值得救濟嗎?

親自巡視過東江軍力的給事中王夢尹和編修薑曰廣,也說東江有兵十六萬。可以肯定地說,薑曰廣是很清楚這其中的緣故的,毛文龍是不可能有那麼多士兵的,但為了那些可憐的難民,十六萬是最低的數字了!十六萬軍隊,每年一百二十萬兩軍餉,這已經是很低的了,實際上最後能到毛文龍之手的隻得四十萬。跟袁崇煥那四百八十萬兩相比,真是天差地別,沒人相信毛真的有那麼多軍隊,再加上朝廷常常拖欠軍餉文龍亦常催餉,“朝臣多疑而厭之”。

為了徹底查清楚東江有多少兵,崇禎元年(1628年)四月初四,崇禎派內臣黃中色至東江核查兵數,單單皮島一地,“逐名點查壯實堪戰者三萬六千餘名”,“雲從、鐵山、昌城、滿浦、獐鹿、長山、石城、廣鹿、旅順諸地,”“各地精壯兵丁者合計十五萬餘”。可後來袁崇煥死活不肯相信,堅持按二萬八千人的編製發軍餉,十多萬士卒,二萬八千人的軍餉,你叫東江怎麼活?最為諷刺的是,後來袁殺毛之後自己清點東江士卒,也承認東江兵遠不止二萬八。

戶部以為毛文龍虛冒軍餉,派員前往核實,意欲裁減軍餉。毛文龍上疏皇上,認為這是把皮島一地兵員作為他轄境諸島兵員總數,太昧良心。崇禎皇帝也不同意戶部這種做法,在給毛文龍的批複中說,毛文龍轄境,遼民避難,屯聚海島,荷鋤是民,受甲即兵,不能與內地一概而論。他鼓勵毛文龍乘機奮勇,著有顯效,準得以糜餉為借口。

顯然,皇帝不讚成以糜費軍餉的口實對毛文龍進行鉗製,而主張對遠在海外孤軍奮戰的毛文龍采取特殊政策,不妨在軍餉方麵稍許寬鬆一點,以激勵其奮勇報國之心。何況,毛文龍為了應付皮島等島嶼以及金州駐軍的開支,除了朝廷固定軍餉外,還從經商收入中每月拿出白銀十萬兩盡充軍餉。因此崇禎皇帝所說“準得以糜餉為借口”是言之有理的。但是,新任督師薊遼兼登萊天津軍務袁崇煥卻不如此看問題。

袁崇煥以欽差大臣出鎮行邊督師,毛文龍毫無疑問在他的節製之下。在離京前,他與內閣輔臣錢龍錫談到平定遼東事宜時,並不把收複失地擺在首要地位,而是明確主張“先從東江做起”,集中精力對付毛文龍,所采取的基本態度又是非常冷酷的:可用則用之,不可用則殺之。

作為欽差督師的下馬威,首先在經濟來源上卡住毛文龍,迫使他就範。在這種背景下,他中嚴海禁:不許登州一船出海,凡運往東江(皮島)的物資裝備,一概由寧遠近海的覺華島(今菊花島)經由旅順口轉運至東江;而先前由天津所運的糧料,也改由覺華島起運,必須經督師衙門掛號方許出海。

這一舉措不僅控製了毛文龍糧餉裝備的供給渠道,而且切斷了他海上貿易的命脈,無疑給毛文龍致命一擊。崇禎元年(1628年)十月,朝廷欠東江軍餉達四十四萬之多,後來雖有部分糧餉解至,但仍欠軍餉二十萬兩。到了崇禎二年(1629年)三月,軍餉轉至寧遠轉發,軍糧每年應“津運十萬,所至止滿六七萬,餘俱報以飄沒。”軍糧隻得七成,軍餉更沒一兩解至!士卒“士皆菜色,馬匹甲胃器械全無!”

《明史記事本末》有這麼一句話:“朝廷大臣視東江為贅疣,屢斷餉道!”真是聞者驚心,這個大臣到底是誰?再加之登州禁海,交通貿易往來斷絕,東江軍士悲憤地說:這是攔喉切我一刀!“攔喉切我一刀”,道出了毛文龍對袁崇煥的看法。崇禎皇帝對此沒有表態,他有他的難處。毫無疑問,他是信任毛文龍的,他甚至連毛的天子劍也沒有收回。因為他任命袁崇煥為督師時,已經授予他尚方寶劍,可以全權處置薊遼及登萊天津一切事宜,當然包括東江在內。

在崇禎眼中,毛文龍是一隻牽製袁崇煥的棋子,二者的矛盾肯定是有的。毛文龍見皇上沒有表態,再上一疏,傾訴他孤撐海外的苦衷:責臣虛冒軍餉,是朝臣終於未明,而使臣心終於不白。並非臣冒領軍餉貪圖金錢,隻不過力圖恢複遼土。臣一介末弁,孤處天涯,曲直生死唯命是從,豈敢嘵嘵取憎?實在是文臣誤臣,而非臣誤國。毛文龍似乎已經預感到將要發生的禍變,所以對皇上慨乎言之:諸臣獨計除臣,不計除奴,將江山而快私憤,操戈矛於同室——這是他對袁崇煥此番督師的總體評價。

“將江山而快私憤,操戈矛於同室”,看來並非聳人聽聞之詞,因為毛文龍講此話時已經離死期不遠。事實就是如此。令人費解的是,袁崇煥受命督師遼東,為何不調動一切力量一致對外,而要同室操戈呢?崇禎皇帝隻好充當和事佬,因為他已經承諾隻要袁崇煥實現“五年複遼”的大計,一切可以便宜從事,朝廷不加掣肘,所以他隻得淡淡地答複毛文龍:軍中一切事宜,當從長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