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主人是時年30歲的明神宗朱翊鈞,這個明朝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正在享受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前任首輔張居正已經死了十年,盡管躲過了“斷棺戮屍”,但家裏已被抄得精光,家屬也都發配去了偏遠之地。當年,張居正以他可怕的智力和治理國家的能力,使得小皇帝朱翊鈞一直活在他巨大的影子裏,清算掉這個讓國庫富足卻讓自己憋屈的首輔,朱翊鈞終於領略到“乾綱獨斷”的巨大滿足感。
萬曆二十年,除了西北的寧夏有戰事,東北、北部、東南一片平靜,幾乎算得上歌舞升平。現在,藩國朝鮮滅亡在即,援還是不援?
後人每每責難朱翊鈞晚年十幾年不上朝,卻忽略了他親政時期的“萬曆三大征”(鎮壓哱拜之亂的寧夏之役、抗日援朝的朝鮮之役、平定楊應龍之亂的播州之役)。十年不到的時間,舉傾國之力打了三場大仗,固然是吃張居正積攢下的老底子,但同時也代表了萬曆皇帝的風格,那就是執著和強硬,用他自己的話說:“跳梁者雖強必戮。”
關於朱翊鈞的性格,萬曆十七年(1589),有個叫雒於仁的大理寺官員上了一封奏疏,批評朱翊鈞縱情於酒、色、財、氣。說來有趣,明朝大臣曆來有規勸皇帝私生活的“風骨”,此前海瑞上萬言書直斥世宗朱厚熜“疏遠父子之情”,石星上疏諫穆宗朱載垕“縱情酒色,天下將不可救”,都惹得皇帝勃然大怒。雒於仁這個大膽而放肆的奏疏同樣讓朱翊鈞大發雷霆,幸好首輔申時行萬般解勸,才沒有將這個大膽的官員當場杖死。不過,朱翊鈞還是氣不過,對申時行逐一辯白:“他說朕好酒,誰人不飲酒?……又說朕好色,偏寵貴妃鄭氏。朕隻因鄭氏勤勞,朝夕間她獨小心侍奉……他說朕貪財,朕為天子,天下之財皆朕之財…… 又說朕尚氣。人孰無氣,且如先生每也有僮仆家人,難道更不責治?”
“人孰無氣”?朱翊鈞的氣性絕對不小,他敢做重大的決定,敢打仗。
接到朝鮮緊急求援的一個多月時間裏,明朝大臣們在“出兵援朝”還是“自守邊疆”的兩種方案上爭論不休。這期間,朝鮮來“哭秦庭”的使臣頻繁走動於一切能利用的門路:閣臣、六部大臣、地方大員甚至宦官,竭力請求天朝發兵。最靠近朝鮮的遼東巡撫郝傑首先被帳下日夜痛哭不走的朝鮮人所感動,兩次具書上奏,稱“倭犯朝鮮,郡城半陷,國王窮迫來歸……豈能坐視喪亡。”主張援朝的兵部右侍郎宋應昌上疏說:“關白之圖朝鮮,意實在中國,我救朝鮮,非止為屬國。朝鮮固,則東保遼東,京師鞏於泰山矣。”
朝鮮是忠心藩國,聽任滅亡,不仁不義;唇亡齒寒,日軍意在中國,自守邊疆,不智不武。朱翊鈞拍板:出兵援朝。
3. 予觀倭賊如蟻蚊耳
萬曆二十年(1592年)7月,第一支援朝明軍雄赳赳跨過鴨綠江,他們是遼東副總兵祖承訓率領的五千騎兵。
天兵天將終於來了!前來迎接的朝鮮接待使柳成龍,感激得涕淚交加。柳成龍是萬曆朝鮮戰爭中值得一說的人物,他是李朝著名大臣和學者,戰爭期間先後擔任三道都體察使、左議政、領議政(朝鮮最高官職,相當於宰相),為人忠直,顧全大局,積極啟用李舜辰、權慄等名將,戰後寫有回憶筆記《懲毖錄》。
祖承訓,在曆史上沒有他的大兒子出名:死守大淩河的袁崇煥手下大將祖大壽。不過,祖家是遼東武將世家,祖承訓本人長年跟隨遼東名將李成梁和蒙古人作戰,曾經以三萬騎兵擊敗過十萬土蠻,是邊庭的知名勇將。
祖承訓的意識裏,始終把侵朝日軍想象成當年肆虐東南的倭寇,至於朝鮮人丟了國家,完全是因為朝鮮軍隊太過無能的緣故。據朝鮮人申炅寫的《再造藩邦誌》記載,祖承訓率兵至朝鮮嘉山時,問當地人:“平壤日軍尚在否?”回答:“尚在。”祖承訓舉杯仰天祝之曰:“賊尤在,必天使我成大功也。”
7月16日黃昏,陰雨連綿,祖承訓命令遊擊史儒率本部騎兵兩千人為先鋒,自己率三千主力隨後,連夜急行軍數十裏殺往平壤。熟知日軍厲害的柳成龍勸他“天雨路滑,不宜急擊”。但祖承訓豪氣幹雲地說:“予觀倭賊如蟻蚊耳!”
第二日黎明,祖承訓率眾殺到平壤城下。令他驚喜的是,平壤居然“城門不閉,城上亦無一賊防守者。”祖承訓率部從七星門入城,前鋒已到達大同館前。城內道理狹窄,全是彎曲巷子,騎兵擁擠在一起。正在這時,埋伏在民居裏的日軍“從左右傍室鑿壁穴,同時放銃,聲震天地。”史儒挺身搏鬥,日軍知其為將領,鐵丸如雨般射過去,史儒中彈墜馬身亡。千總戴朝弁、張國忠也中彈身死。
騎兵在巷戰中毫無用武之地,人和馬都成了活靶子,僅僅半個時辰,五千騎兵大多陣亡,祖承訓率殘部潰亂敗走,“一夜馳二百裏,還至安州城外。”
自恃驍勇的祖承訓,被看不上眼的“蟻蚊”叮得傷筋動骨,卻嘴巴不認輸,他對前來送糧草慰勞的朝鮮人說:“天時不利,大雨泥濘,不能殲賊。當添兵更進耳。”不過,祖承訓在駐紮安州城外控江亭的兩天裏,連日大雨,士兵身處野外衣甲盡濕,紛紛口出怨聲。祖承訓不得已退還遼東。
自古驕兵必敗,祖承訓不顧天氣,不識地利,不知敵情,貿然進軍,使得明軍援朝的初戰以慘敗告終。反過來,小西行長打敗了明軍更是得意非凡,送給朝鮮軍一封書信,嘲諷“你們用一群羊來攻一隻虎,自取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