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鬆長期與蒙古人的交鋒中,養成了這種輕騎出戰的作戰習慣,勇則勇,智則不智,最終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萬曆二十六年四月,李如鬆率兩千輕騎奔襲土蠻人的巢穴,卻陷入數萬敵人的埋伏,全部陣亡。
李如鬆在攀越山嶺時不慎墜馬,跌傷了左臉,但這個明顯的不詳征兆卻絲毫沒有影響到李如鬆,他換了匹馬,率眾趕到戰場——碧蹄館,一個距離王京以北十五公裏處的館驛附近。
此時,查大受已和立花宗茂的三千先鋒軍打得難解難分,等到小早川隆景的援軍趕來,明軍已經支持不住。李如鬆的一千騎兵一到,當即喝令眾軍一齊向前,對日軍發動了反攻。但明軍全部是輕騎,沒有攜帶火炮,隻有小型銃炮和弓矢刀劍可用,加上才下過雨,道路泥濘不堪,很不利於騎兵戰鬥。在人數眾多的日軍進攻下,李如鬆陷入苦戰,漸漸不支,“圍數重,如鬆督部下鏖戰。”
2. 金甲倭的那一刀
惡戰從早晨打到中午,雙方都精疲力竭,陣前暫時出現了平靜。這時,立花宗茂做了一個令人吃驚的舉動,他獨自騎著馬來到兩軍陣前,在明軍詫異的目光中,旁若無人地捏著個飯團大嚼起來。他的部下不解其意,立花宗茂回答說:“在麵對敵軍時要有必勝的自信,昔日上杉謙信在圍攻小田原城時不也有這樣的行為嗎?”
吃完“自信飯團”後,立花宗茂拔刀出列,率軍直撲明軍本陣。戰場上一片狼藉,陷入泥濘之地的明軍騎兵,和日軍混雜在一起,火器已經派不上用場,最艱苦的白刃戰開始了。
激戰中,一個金甲倭直撲李如鬆!
按照《明史》和朝鮮史料的描述,這個驍勇的金甲倭將,騎馬持刀衝入明軍陣中,左衝右突,無人敢擋其鋒。立花家的戰刀很獨特,比一般的日本刀長2~3尺,在所謂“強襲戰”的白刃相搏時,長刀的威力很難抵擋。
眼看金甲倭手握長刀直撲李如鬆,萬分危機之時,指揮李有升用身體為主帥擋了一刀,立刻墜馬被日軍砍成數段。眼看主帥有難,李如柏和李寧焦急萬分,從左右奮勇夾擊,較遠處的李如梅則很沉著,他彎弓搭箭,一箭射中金甲倭麵門,當場墜馬身亡。
李有升是鐵嶺人,勇力絕倫,擔任李如鬆身邊的親兵將領。金甲倭則是勇將小野成幸,他是立花宗茂家頭號家臣小野鎮幸的堂兄弟。
戰況越發緊張,李有升護主而死之後,李如鬆身邊的親兵勇士八十餘人也全部戰死,幸好副總兵楊元率一千騎兵及時趕到,殺透重圍前來增援,日軍不明情況開始混亂。李如鬆乘機且戰且退,撤回到下營地坡州。朝鮮人記載道:“天兵之精銳多死,人馬相踐,器甲槍戈,散布路上。”
碧蹄館一戰,盡管對於明軍來說,遭遇戰的成分大於決戰,但影響巨大。傷亡情況上,李如鬆對朝廷的戰報水分頗大:“當陣斬獲首級一百六十七顆,陣亡官兵二百六十四員名。”日方的戰報同樣誇張,稱此戰打敗了明軍兩萬主力,稱自己損失不過數百人,而明軍光被斬首就達六千。豐臣秀吉親自發來賀信,特別稱讚了立功最大、損失最大的立花宗茂為“天生的勇士”。
此戰對於李如鬆的心理打擊尤其大,因為陣亡的大多數是李如鬆的精銳親兵,李如鬆回大營後召見李有升的女婿,痛惜不已:“好男兒為我死矣。”在戰場上,失去左膀右臂一樣的親信將士,做將領的都非常難過。朝鮮人記載道,當夜,李如鬆失神落淚,帳中燈火長明到天亮。《日本外史》則用六個字,簡潔的道出了碧蹄館之戰的結果:“如鬆痛哭徹夜。”
第二天一早,李如鬆命全軍撤回開城。
明軍一路勢如破竹的刀鋒,終於砍到了堅硬的石頭上。李如鬆揮鞭南下的勁頭,化作了雲煙。
3. 老爺不智不信不仁,而可能用兵乎
打仗這個事,和過日子一樣。打勝仗時春風得意馬蹄疾,家和萬事興,一鼓作氣進攻,什麼困難都不在話下。一旦吃了敗仗,貧賤夫妻百事哀,所有潛在的矛盾都開始激化,不順的事接踵而至。
最大的矛盾來自朝鮮。李如鬆宣布停止進攻撤回開城時,朝鮮官員和將領都大為失望,將領李薲跪地苦勸,李如鬆大怒,一腳將他踢翻在地。李如鬆到了開城不久,又傳來加藤清正欲偷襲平壤的消息(此消息是謠傳,加藤清正此時已經放棄了鹹鏡道,正在趕往王京的路上,哪裏有功夫偷襲平壤?),李如鬆擔心失去根本之地,留下遊擊王必迪守開城,打算親率大軍返回平壤,待到開春再進軍。這一下,朝鮮人真急了。
柳成龍苦苦哀求說:“先王墳墓,都在王京,京畿以南遺民日望王師,我軍將士力弱,正欲倚仗天兵,突然撤退,豈不是前功盡棄?”朝遣左議政尹鬥壽則是跟在李如鬆身前身後,流淚苦勸,以致有“泣閣老”之稱。
但李如鬆一概沒有理會,全軍拔營開赴平壤。朝鮮人失望之餘,作詩暗諷李如鬆怯敵:“一自碧蹄衄,壯誌乃暗消。還將羈縻計,徒使奴勢驕。漢家十萬師,不如說舌饒。回首望神都,殺氣幹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