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讀史識小錄(2)(1 / 3)

謂予不信,可觀那些以魯迅與胡適為名的著作,諸如《胡適還是魯迅》、《魯迅與胡適:“立人”與“立憲”》等。盡管有些著作的命意,並非要將魯、胡二人截然對立,如邵建所撰《胡適與魯迅:20世紀的兩個知識分子》,不過其書名,卻令人想起讓弗朗索瓦·西裏奈利的《20世紀的兩位知識分子:薩特與阿隆》,進而想起1960年代的名言“寧跟薩特錯,不跟阿隆對”。由“跟”字可知,薩特與阿隆之間的對錯和敵意,並不由他們自主,而源於時代潮流的催化與世人的政治想象,據我的觀感,究阿隆之本心,何嚐以薩特為敵呢——魯迅與胡適的糾結,當作如是觀。

書籍之外的例證更不勝枚舉。前人愛講:魯迅進步,胡適落後,魯迅革命,胡適反動;今人愛講:魯迅使用的語言是“奴隸語言”,胡適使用的語言是“公民語言”,20世紀是魯迅的世紀,21世紀是胡適的世紀。甚至這數十年來的曆史,都可以魯迅與胡適之爭為經脈而劃作兩段,一段是“揚魯抑胡”,一段是“抑魯揚胡”。魯胡的二元,就像兩根天線,架在中國人的思維星空,我們腦中的那根弦一旦繃緊,鬥爭的信號便反射而來。

魯迅與胡適,的確代表了兩種人格、兩種思想(魯迅絕望以至虛無,胡適則是一個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改造現實的兩種路徑、推動曆史的兩種可能性。隻不過,無論是人格還是思想,無論是改造現實的路徑還是推動曆史的可能性,都不止這區區兩種。譬如在他們生存和奮戰的年代,除了魯迅以筆為槍與胡適日拱一卒,還有晏陽初、梁漱溟的農村建設,傅斯年篳路藍縷經營史語所,張季鸞等以“四不主義”(不黨、不賣、不私、不盲)辦《大公報》等,後者對現實的改造與對曆史的推動之功,未必弱於前者。況且,即使是魯迅與胡適這兩種人格、兩種思想、兩種路徑、兩種可能性,並不必然對立,反而時有交叉,甚至齊頭並進。若以他們為二元,不僅壓縮了曆史與現實的開放空間,還僵化了對此二人人格與思想的認知。

他們被對立起來,互為仇讎,實源自政治的操弄。執政者揚魯迅而抑胡適,因為在鬥爭年代,魯迅是敵人(國民黨)的敵人,那便是自己的朋友;胡適是敵人的朋友,那便是自己的敵人。誰是朋友,誰是敵人,抑誰,揚誰,完全取決於迫在眉睫的政治需要。換言之,待意識形態變幻了臉色,魯迅一樣可能是敵人。後人常常遐想,倘魯迅活到1949年後,命運該當如何。1957年,偉大領袖曾斷言,假如魯迅在世,要麼沉默,要麼在獄中寫作。依魯迅那一身孤傲的骨頭,大抵還是要進監獄。此前,1955年10月23日,胡適致信趙元任,認為“魯迅若還活著,也是應該被清算的”;1956年4月1日,致信雷震:“魯迅若不死,也會斫頭的!”同理,假如胡適留在彼時的大陸,則必進監獄無疑。在此,魯、胡二人終殊途而同歸,還說什麼“揚魯抑胡”呢,他們都得被抑。(1956年,胡適曾對周策縱說:“魯迅是個自由主義者,決不會為外力所屈服,魯迅是我們的人。”43年後,周策縱因雙目白內障手術,未克出席安徽大學等舉辦的胡適思想國際研討會,遂賦詩二首為祝:“風誼藏暉耀日星,相期同席浴遺馨;即令白障重洋阻,故國遙看重典型。”“‘錚錚如鐵自由身,魯迅終為我輩人。’四十三年前告我,一言萬世定猶新。”)

非敵即友,是政治鬥爭的法則,卻不該淪為我們做學問與做人的法則。我們的傳統與教育,在我們腦中植入了二分法、二元思維的病毒,導致我們眼中的世界,隻有黑與白、善與惡、忠與奸、友與敵等兩種顏色——最終隻有一種。因為二元的終點,必將是一元,你隻能在二元中間選擇一個,而且你必須選擇;中毒者的終點,不是獨裁者,便是獨裁的奴隸。

如果不願被寒毒攻心,則須盡早殺毒。最好用的殺毒軟件,當是多元論。在魯迅與胡適之外,還有許多人格、許多思想、許多路徑、許多可能性,供我們參照、致敬;甚至單論魯迅或胡適,都不能構成簡單的一元,魯迅的複雜遠過於胡適,他本身便是一個多元體,任何一張臉譜,一枚標簽,一種意識形態,都不足以詮釋他波瀾壯闊的生命。

除了“在魯迅與胡適之外”,我們還需要追問“在魯迅與胡適之前”。就像我的朋友斯偉江律師,在革命與改良之爭風起雲湧的時候,提出了“在革命和改良之前”,呼籲爭論者著眼向下,修煉自己;所以若有人問你,魯迅還是胡適,你應該有勇氣回答:不論未來我會成為魯迅,還是胡適,抑或二者之外的偉大人格,在當下,我必須且隻能做好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