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牛浦郎牽連多訟事鮑文卿整理舊生涯(3 / 3)

又過了幾時,按察司升了京堂,把他帶進京去。不想一進了京,按察司就病故了。鮑文卿在京沒有靠山,他本是南京人,隻得收拾行李回南京來。

這南京,乃是太祖皇帝建都的所在。裏城門十三,外城門十八,穿城四十裏,沿城一轉足有一百二十多裏。城裏幾十條大街,幾百條小巷,都是人煙湊集,金粉樓台。城裏一道河,東水關到西水關,足有十裏,便是秦淮河。水滿的時候,畫船簫鼓,晝夜不絕。城裏城外,琳宮梵宇(道院、佛寺),碧瓦朱甍(méng,屋脊),在六朝時是四百八十寺,到如今何止四千八百寺!大街小巷,合共起來,大小酒樓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餘處。不論你走到一個僻巷裏麵,總有一個地方懸著燈籠賣茶,插著時鮮花朵,烹著上好的雨水;茶社裏,坐滿了吃茶的人。到晚來,兩邊酒樓上明角燈,每條街上足有數千盞,照耀如同白日,走路人並不帶燈籠。那秦淮到了有月色的時候,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細吹細唱的船來,淒清委婉,動人心魄。兩邊河房(河邊的房子)裏住家的女郎,穿了輕紗衣服,頭上簪了茉莉花,一齊卷起湘簾憑欄靜聽。所以,燈船鼓聲一響,兩邊簾卷窗開,河房裏焚的龍涎、沉、速,香霧一齊噴出來,和河裏的月色煙光合成一片,望著如閬苑仙人,瑤宮仙女。還有那十六樓官妓新妝袨服(玄黃色的衣服,古之盛裝。亦泛指盛裝。袨,xuàn),招接四方遊客。真乃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這鮑文卿住在水西門。水西門與聚寶門相近。這聚寶門,當年說每日進來有百牛千豬萬擔糧,到這時候何止一千個牛,一萬個豬,糧食更無其數。鮑文卿進了水西門,到家和妻子見了。他家本是幾代的戲行(行業),如今仍舊做這戲行營業。他這戲行裏:淮清橋是三個總寓(此指當時南京城戲曲界的一種同業組織。每個總寓下轄若幹個從事演唱活動的戲班),一個老郎庵;水西門是一個總寓,一個老郎庵。總寓內,都掛著一班一班的戲子牌。凡要定戲,先幾日,要在牌上寫一個日子。鮑文卿卻是水西門總寓掛牌。他戲行規矩最大,但凡本行中有不公不法的事,一齊上了庵燒過香,坐在總寓那裏品出不是來,要打就打,要罰就罰,一個字也不敢拗的。還有洪武年間起首的班子,一班十幾個人,每班立一座石碑在老郎庵裏,十幾個人共刻在一座碑上。比如有祖宗的名字在這碑上的,子孫出來學戲就是世家子弟,略有幾歲年紀就稱為老道長(舊時戲班同行中的一種尊稱)。凡遇本行公事,都向老道長說了方才敢行。鮑文卿的祖父的名字,卻在那第一座碑上。

他到家料理了些柴米,就把家裏笙、簫、管、笛、三弦、琵琶都查點了出來。也有斷了弦,也有壞了皮的,一總塵灰寸壅。他查出來放在那裏,到總寓旁邊茶館內,去會會同行。

才走進茶館,隻見一個人坐在那裏,頭戴高帽,身穿寶藍緞直裰,腳下粉底皂靴,獨自坐在那裏吃茶。鮑文卿近前一看原是他同班唱老生的錢麻子。錢麻子見了他來,說道:“文卿,你從幾時回來的?請坐吃茶。”鮑文卿道:“我方才遠遠看見你,隻疑惑是那一位翰林、科、道老爺錯走到我這裏來吃茶,原來就是你這老屁精!”當下坐了吃茶。錢麻子道:“文卿,你在京裏走了一回見過幾個做官的,回家就拿翰林、科、道來嚇我了!”鮑文卿道:“兄弟,不是這樣說。像這衣服、靴子,不是我們行事的人可以穿得的。你穿這樣衣裳,叫那讀書的人穿甚麼?”錢麻子道:“而今事,那是二十年前的講究了!南京這些鄉紳人家壽誕或是喜事,我們隻拿一副蠟燭去,他就要留我們坐著一桌吃飯。憑他甚麼大官,他也隻坐在下麵。若遇同席有幾個學裏酸子,我眼角裏,還不曾看見他哩!”鮑文卿道:“兄弟你說這樣不安本分的話,豈但來生還做戲子,連變驢變馬都是該的!”錢麻子笑著打了他一下。茶館裏拿上點心來吃。吃著,隻見外麵又走進一個人來。頭戴浩然巾(一種背後有很大披幅的風帽。明清習俗,戴此風帽者須有一定身份和地位),身穿醬色綢直裰,腳下粉底皂靴,手執龍頭拐杖走了進來。錢麻子道:“黃老爹,到這裏來吃茶。”黃老爹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們二位!到跟前才認得。怪不得,我今年已八十二歲了,眼睛該花了。文卿,你幾時來的?”鮑文卿道:“到家不多幾日,還不曾來看老爹。日子好過的快,相別已十四年。記得我出門那日還在國公府徐老爺裏麵,看著老爹妝了一出《茶博士》才走的。老爹而今可在班裏了?”黃老爹搖手道:“我久已不做戲子了。”坐下添點心來吃,向錢麻子道:“前日南門外張舉人家,請我同你去下棋,你怎麼不到?”錢麻子道:“那日我班裏有生意。明日是鼓樓外薛鄉紳小生日,定了我徒弟的戲。我和你,明日要去拜壽。”鮑文卿道:“那個薛鄉紳?”黃老爹道:“他是做過福建汀州知府,和我同年,今年八十二歲,朝廷請他做鄉飲大賓(清代推行的一種尊老敬賢禮節,坐最上席的耆老稱為大賓)了。”鮑文卿道:“像老爹拄著拐杖,緩步細搖,依我說,這鄉飲大賓就該是老爹做!”又道:“錢兄弟,你看老爹這個體統豈止像知府告老回家,就是尚書、侍郎回來也不過像老爹這個排場罷了!”那老畜生,不曉的這話是笑他,反忻(同“欣”)忻得意。當下吃完了茶,各自散了。

鮑文卿雖則因這些事看不上眼,自己卻還要尋幾個孩子起個小班子。因在城裏到處尋人說話。那日走到鼓樓坡上遇著一個人,有分教:邂逅相逢,舊交更添氣色;婚姻有分,子弟亦被恩光。畢竟不知鮑文卿遇的是個甚麼人,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