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杜少卿夫婦同遊清涼山,不僅路人不敢仰視,連風流才子季葦蕭也無法理解其行為,他說:“鎮日同一個三十多歲的老嫂子看花飲酒也覺得掃興……何不娶一個標致如君,又有才情的?才子佳人,及時行樂!”杜少卿引晏子之話回答:“今雖老而醜,我固及見其姣且好也?”這表明,杜少卿夫婦不是一般才子佳人的尋歡作樂,而是琴瑟和鳴,夫妻感情深厚的體現。較之季葦蕭的俗氣,杜少卿夫婦這種和諧、自然的坦蕩蕩情懷真有如清風明月。
杜少卿的特立獨行是“動於中而行於外”,使人刮目相看。如果刻意追求驚世駭俗,那就招人反感了。古語雲:“不顛不狂,其名不彰。”金東崖為了打開知名度,故作高論、穿鑿附會,令人不齒。羊棗本是一種小甜棗,可金東崖作《四書講章》偏要標新立異,認為“羊棗,即羊腎也”。這種嘩眾取寵的行為恰好彰顯了他的愚蠢無知。難怪杜慎卿鄙視金東崖“一個當書辦的人,都跑了回來講究‘四書’,聖賢可是這樣人講的”。
前文中出現過的馬二先生、蘧公孫等在本回又亮相了,並和杜少卿、遲衡山等在一起,這是作者的預設之筆,以便使他們在祭祀泰伯祠出現時,讀者不至於感覺突兀。
話說杜少卿別了遲衡山出來,問小廝道:“那差人他說甚麼?”小廝道:“他說,少爺的文書已經到了。李大老爺吩咐縣裏鄧老爺,請少爺到京裏去做官。鄧老爺現住在承恩寺。差人說,請少爺在家裏,鄧老爺自己上門來請。”杜少卿道:“既如此說,我不走前門家去了。你快叫一隻船,我從河房欄杆上上去。”當下,小廝在下浮橋雇了一隻涼篷,杜少卿坐了來家。忙取一件舊衣服、一頂舊帽子,穿戴起來,拿手帕包了頭睡在床上。叫小廝:“你向那差人說,我得了暴病,請鄧老爺不用來。我病好了慢慢來謝鄧老爺。”小廝打發差人去了。娘子笑道:“朝廷叫你去做官,你為甚麼妝病不去?”杜少卿道:“你好呆!放著南京這樣好頑的所在,留著我在家,春天秋天同你出去看花吃酒,好不快活!為甚麼要送我到京裏去?假使連你也帶往京裏,京裏又冷,你身子又弱,一陣風吹得凍死了也不好。還是不去的妥當。”
小廝進來說:“鄧老爺來了,坐在河房裏定要會少爺。”杜少卿叫兩個小廝攙扶著,做個十分有病的模樣,路也走不全,出來拜謝知縣,拜在地下就不得起來。知縣慌忙扶了起來,坐下就道:“朝廷大典,李大人專要借光。不想先生病得狼狽至此。不知幾時可以勉強就道?”杜少卿道:“治晚(治下晚生的略語)不幸大病,生死難保,這事斷不能了!總求老父台代我懇辭。”袖子裏取出一張呈子來,遞與知縣。知縣看這般光景不好久坐,說道:“弟且別了先生,恐怕勞神。這事,弟也隻得備文書,詳複上去,看大人意思何如。”杜少卿道:“極蒙台愛,恕治晚不能躬送了。”
知縣作別上轎而去,隨即備了文書說:“杜生委係患病,不能就道。”申詳了李大人。恰好李大人也調了福建巡撫,這事就罷了。杜少卿聽見李大人已去心裏歡喜道:“好了!我做秀才有了這一場結局,將來鄉試也不應,科、歲也不考,逍遙自在,做些自己的事罷!”
杜少卿因托病辭了知縣,在家有許多時不曾出來。這日鼓樓街薛鄉紳家請酒,杜少卿辭了不到,遲衡山先到了。那日在座的客是:馬純上、蘧夫、季葦蕭,都在那裏坐定。又到了兩位客:一個是揚州蕭柏泉,名樹滋;一個是采石餘夔,字和聲。是兩個少年名士。這兩人麵如傅粉,唇若塗朱,舉止風流,芳蘭竟體。這兩個名士獨有兩個綽號:一個叫“餘美人”,一個叫“蕭姑娘”。兩位會了眾人作揖坐下。薛鄉紳道:“今日奉邀諸位先生小坐。淮清橋有一個姓錢的朋友,我約他來陪諸位頑頑,他偏生的今日有事不得到。”季葦蕭道:“老伯,可是那做正生的錢麻子?”薛鄉紳道:“是。”遲衡山道:“老先生同士大夫宴會,那梨園中人,也可以許他一席同坐的麼?”薛鄉紳道:“此風也久了。弟今日請的有高老先生,那高老先生最喜此人談吐,所以約他。”遲衡山道:“是那位高老先生?”季葦蕭道:“是六合的現任翰林院侍讀。”說著,門上人進來稟道:“高大老爺到了。”薛鄉紳迎了出去。高老先生紗帽蟒衣進來與眾人作揖,首席坐下。認得季葦蕭,說道:“季年兄,前日枉顧,有失迎迓(yà,迎接)。承惠佳作,尚不曾捧讀。”便問:“這兩位少年先生尊姓?”“餘美人”、“蕭姑娘”各道了姓名。又問馬、蘧二人。馬純上道:“書坊裏選《曆科程墨持運》的,便是晚生兩個。”“餘美人”道:“這位蘧先生是南昌太守公孫。先父曾在南昌做府學,蘧先生和晚生也是世弟兄。”問完了,才問到遲先生。遲衡山道:“賤姓遲,字衡山。”季葦蕭道:“遲先生有製禮作樂之才,乃是南邦名宿。”高老先生聽罷不言語了。吃過了三遍茶,換去大衣服,請在書房裏坐。這高老先生雖是一個前輩,卻全不做身分,最好頑耍,同眾位說說笑笑並無顧忌。才進書房,就問道:“錢朋友怎麼不見?”薛鄉紳道:“他今日回了,不得來。”高老先生道:“沒趣!沒趣!今日滿座欠雅矣!”
薛鄉紳擺上兩席,奉席坐下。席間,談到浙江這許多名士以及西湖上的風景、婁氏弟兄兩個許多結交賓客的故事。“餘美人”道:“這些事我還不愛。我隻愛夫家的雙紅姐,說著還齒頰生香。”季葦蕭道:“怪不得,你是個美人,所以就愛美人了。”蕭柏泉道:“小弟生平,最喜修補紗帽。可惜魯編修公不曾會著,聽見他那言論豐采,到底是個正經人。若會著我少不得著實請教他。可惜已去世了!”蘧夫道:“我婁家表叔那番豪舉而今再不可得了。”季葦蕭道:“兄,這是甚麼話?我們天長杜氏弟兄,隻怕更勝於令表叔的豪舉!”遲衡山道:“兩位中是少卿更好。”高老先生道:“諸位才說的可就是贛州太守的乃郎?”遲衡山道:“正是。老先生也相與?”高老先生道:“我們天長、六合是接壤之地,我怎麼不知道?諸公莫怪學生說,這少卿,是他杜家第一個敗類!他家祖上幾十代行醫,廣積陰德,家裏也掙了許多田產。到了他家殿元公,發達了去,雖做了幾十年官,卻不會尋一個錢來家。到他父親,還有本事中個進士做一任太守,已經是個呆子了。做官的時候,全不曉得敬重上司,隻是一味希圖著百姓說好,又逐日講那些‘敦孝弟,勸農桑’的呆話。這些話,是教養題目文章裏的詞藻,他竟拿著當了真,惹的上司不喜歡,把個官弄掉了。他這兒子就更胡說,混穿混吃,和尚、道士、工匠、花子都拉著相與,卻不肯相與一個正經人。不到十年內,把六七萬銀子弄的精光。天長縣站不住,搬在南京城裏,日日攜著乃眷上酒館吃酒,手裏拿著一個銅盞子就像討飯的一般。不想他家,竟出了這樣子弟!學生在家裏,往常教子侄們讀書就以他為戒。每人讀書的桌子上寫一紙條貼著,上麵寫道:‘不可學天長杜儀。’”遲衡山聽罷,紅了臉道:“近日朝廷征辟他,他都不就。”高老先生冷笑道:“先生你這話又錯了。他果然肚裏通就該中了去!”又笑道:“征辟難道算得正途出身麼?”蕭柏泉道:“老先生說的是。”向眾人道:“我們後生晚輩都該以老先生之言為法。”當下又吃了一會酒,話了些閑話。席散,高老先生坐轎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