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 聖天子求賢問道莊征君辭爵還家(1 / 3)

導讀

本回寫了另一位社會的賢者——莊紹光。莊紹光一出場,作者就介紹說:“是南京累代的讀書人家”,“十一二歲就會做一篇七千字的賦,天下皆聞。此時,已將及四十歲,名滿一時,他卻閉戶著書,不肯妄交一人”。莊紹光“品高誌潔”,無疑在道德層麵上達到相當高的境界了。

莊紹光與杜少卿同為賢人,但莊紹光應過征辟,還與官府有過往來。表麵上看,作者是抑莊紹光,實際上是在抬高他。莊紹光擁有過功名富貴,可他輕易就放棄了,這樣就愈發能突出他骨子裏的山林隱逸之氣,這和表麵上淡泊,骨子裏卻汲汲於功名富貴的人有本質的區別。

作者不欣賞如楊執中那種不能“治生”的呆名士,因為連基本生活都難以保障的人要真正做到心無旁騖是很難的。作者無意將莊紹光刻畫成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隱士,他讓莊紹光應征一回,換來了可供其悠哉遊哉的玄武湖。作者隻想塑造一個平凡的隱士,與那些“純盜虛聲”的假隱士區分開來,並由此在勢利熏心的社會環境中樹立一個清高的榜樣。

莊紹光日居玄武湖與娘子飲酒讀書,這段描寫與杜少卿寫娘子同遊清涼山有異曲同工之妙,場麵溫馨。作者兩次寫這種夫婦關係,恰是他對世俗社會的刻意挑戰之筆。他主張一種合乎道義與人情的深摯真實的婚姻關係,反對一切建立在功名富貴上的人倫關係。

話說莊征君看見那人跳下騾子拜在地下,慌忙跳下車來跪下,扶住那人。說道:“足下是誰?我一向不曾認得。”那人拜罷起來,說道:“前麵三裏之遙,便是一個村店。老先生請上了車,我也奉陪了回去,到店裏談一談。”莊征君道:“最好。”上了車子,那人也上了騾子一同來到店裏,彼此見過了禮坐下。那人道:“我在京師裏,算著征辟的旨意到南京去,這時候該是先生來的日子了,所以出了彰儀門,遇著騾、轎、車子,一路問來,果然問著。今幸得接大教。”莊征君道:“先生尊姓大名?貴鄉何處?”那人道:“小弟姓盧名德,字信侯,湖廣人氏。因小弟立了一個誌向,要把本朝名人的文集都尋遍了藏在家裏。二十年了,也尋的不差甚麼的了。隻是國初四大家隻有高青邱是被了禍的,文集人家是沒有,隻有京師一個人家收著。小弟走到京師用重價買到手。正要回家去,卻聽得朝廷征辟了先生。我想前輩已去之人小弟尚要訪他文集,況先生是當代一位名賢豈可當麵錯過?因在京候了許久,一路問的出來。”莊征君道:“小弟堅臥白門,原無心於仕途。但蒙皇上特恩,不得不來一走。卻喜邂逅中得見先生,真是快事!但是我兩人才得相逢,就要分手,何以為情!今夜就在這店裏,權住一宵,和你連床談談。”又談到名人文集上,莊征君向盧信侯道:“像先生如此讀書好古,豈不是個極講求學問的!但國家禁令所在也不可不知避忌。青邱文字,雖其中並無毀謗朝廷的言語,既然太祖惡其為人,且現在又是禁書,先生就不看他的著作也罷。小弟的愚見,讀書一事要由博而返之約,總以心得為主。先生如回貴府,便道枉駕過舍,還有些拙著慢慢的請教。”盧信侯應允了。次早分別,盧信侯先到南京等候。

莊征君進了彰儀門,寓在護國寺。徐侍郎即刻打發家人來候,便親自來拜。莊征君會著。徐侍郎道:“先生途路辛苦?”莊征君道:“山野鄙性,不習車馬之勞。兼之‘蒲柳之姿,望秋先零(比喻人體質虛弱、早衰)’,長途不覺委頓(疲勞)。所以不曾便來晉謁,反勞大人先施。”徐侍郎道:“先生速為料理,恐三五日內就要召見。”這時是嘉靖三十五年十月初一日。

過了三日,徐侍郎將內閣抄出聖旨送來。上寫道:“十月初二日,內閣奉上諭:朕承祖宗鴻業,寤寐求賢,以資治道。朕聞師臣者王,古今通義也。今禮部侍郎徐基所薦之莊尚誌,著於初六日入朝引見,以光大典。欽此。”到了初六日五鼓,羽林衛士擺列在午門外,鹵簿(古代帝王外出時使用的儀仗隊)全副設了,用的傳臚的儀製,各官都在午門外候著。隻見百十道火把的亮光,知道宰相到了。午門大開,各官從掖門(正門兩側的門)進去。過了奉天門,進到奉天殿,裏麵一片天樂之聲,隱隱聽見鴻臚寺唱:“排班。”淨鞭(帝王儀仗的一種。朝會時,由侍衛擊鞭三聲,使眾人肅靜)響了三下,內官一隊隊捧出金爐焚了龍涎香,宮女們持了宮扇簇擁著天子升了寶座,一個個嵩呼(舊時臣下祝頌皇帝,高呼萬歲,叫“嵩呼”)舞蹈。莊征君戴了朝巾,穿了公服,跟在班末,嵩呼舞蹈朝拜了天子。當下樂止朝散,那二十四個馱寶瓶的象,不牽自走。真是“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幹”。各官散了。

莊征君回到下處脫去衣服,徜徉了一會,隻見徐侍郎來拜。莊征君便服出來會著。茶罷徐侍郎問道:“今日皇上升殿,真乃曠典。先生要在寓靜坐,恐怕不日又要召見。”

過了三日,又送了一個抄的上諭來:“莊尚誌著於十一日便殿朝見,特賜禁中乘馬。欽此。”到了十一那日,徐侍郎送了莊征君到了午門。徐侍郎別過,在朝房候著。莊征君獨自走進午門去。隻見兩個太監,牽著一匹禦用的馬請莊征君上去騎著。兩個太監跪著墜蹬。候莊征君坐穩了,兩個太監籠著韁繩,那扯手(韁繩)都是赭(zhě)黃顏色,慢慢的走過了乾清門。到了宣政殿的門外莊征君下了馬。那殿門口又有兩個太監,傳旨出來宣莊尚誌進殿。莊征君屏息進去。天子便服坐在寶座。莊征君上前朝拜了。天子道:“朕在位三十五年,幸托天地祖宗,海宇升平,邊疆無事。隻是百姓未盡溫飽,士大夫亦未見能行禮樂。這教養之事何者為先?所以特將先生起自田間,望先生悉心為朕籌畫,不必有所隱諱。”莊征君正要奏對,不想頭頂心裏一點疼痛著實難忍,隻得躬身奏道:“臣蒙皇上清問,一時不能條奏,容臣細思,再為啟奏。”天子道:“既如此,也罷。先生務須為朕加意,隻要事事可行,宜於古而不戾於今罷了。”說罷起駕回宮。莊征君出了勤政殿,太監又籠了馬來一直送出午門。徐侍郎接著,同出朝門。徐侍郎別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