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 聖天子求賢問道莊征君辭爵還家(2 / 3)

莊征君到了下處除下頭巾,見裏麵有一個蠍子,莊征君笑道:“臧倉小人(代指進讒害賢的人),原來就是此物!看來我道不行了!”次日起來焚香盥手,自己揲(shé)了一個蓍(用蓍草占卜。蓍,shī),筮得“天山遁(《易經》卦名。卜得此卦宜退隱、避讓)”。莊征君道:“是了。”便把教養的事,細細做了十策,又寫了一道“懇求恩賜還山”的本,從通政司送了進去。

自此以後,九卿六部的官無一個不來拜望請教。莊征君會的不耐煩,隻得各衙門去回拜。大學士太保公向徐侍郎道:“南京來的莊年兄,皇上頗有大用之意。老先生何不邀他來學生這裏走走?我欲收之門牆(師門)以為桃李。”侍郎不好唐突,把這話婉婉向莊征君說了。莊征君道:“世無孔子,不當在弟子之列。況太保公屢主禮闈(在京師舉行的會試),翰苑門生不知多少,何取晚生這一個野人?這就不敢領教了。”侍郎就把這話回了太保,太保不悅。

又過了幾天,天子坐便殿,向太保道:“莊尚誌所上的十策,朕細看,學問淵深。這人可用為輔弼麼?”太保奏道:“莊尚誌果係出群之才,蒙皇上曠典殊恩,朝野胥(齊;皆)悅。但不由進士出身驟躋卿貳,我朝祖宗無此法度,且開天下以幸進之心。伏候聖裁。”天子歎息了一回,隨教大學士傳旨:“莊尚誌允令還山,賜內帑(國庫所藏的金帛。帑,tǎng)銀五百兩,將南京元武湖(即玄武湖)賜與莊尚誌著書立說,鼓吹休明(美好清明)。”傳出聖旨來,莊征君又到午門謝了恩。辭別徐侍郎,收拾行李回南。滿朝官員都來餞送,莊征君都辭了。依舊叫了一輛車,出彰儀門來。

那日天氣寒冷,多走了幾裏路投不著宿頭,隻得走小路到一個人家去借宿。那人家住著一間草房,裏麵點著一盞燈,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家站在門首。莊征君上前和他作揖道:“老爹,我是行路的,錯過了宿頭,要借老爹這裏住一夜,明早拜納房金。”那老爹道:“客官,你行路的人,誰家頂著房子走?借住不妨。隻是我家隻得一間屋夫妻兩口住著,都有七十多歲。不幸今早又把個老妻死了,沒錢買棺材現停在屋裏。客官卻在那裏住?況你又有車子如何拿得進來?”莊征君道:“不妨,我隻須一席之地將就過一夜,車子叫他在門外罷了。”那老爹道:“這等,隻有同我一床睡。”莊征君道:“也好。”

當下走進屋裏,見那老婦人屍首,直僵僵停著,旁邊一張土炕。莊征君鋪下行李。叫小廝同車夫睡在車上,讓那老爹睡在炕裏邊。莊征君在炕外睡下,翻來複去睡不著。到三更半後,隻見那死屍漸漸動起來。莊征君嚇了一跳,定睛細看隻見那手也動起來了,竟有一個坐起來的意思。莊征君道:“這人活了!”忙去推那老爹。推了一會總不得醒。莊征君道:“年高人怎的這樣好睡!”便坐起來看那老爹時,見他口裏隻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已是死了。回頭看那老婦人已站起來了,直著腿,白瞪著眼。原來不是活,是走了屍(人死後屍體突然起立行走,是迷信說法)。莊征君慌了,跑出門來叫起車夫,把車攔了門,不放他出去。莊征君獨自在門外徘徊,心裏懊悔道:“‘吉凶悔吝生乎動’,我若坐在家裏不出來走這一番,今日也不得受這一場虛驚。”又想道:“生死亦是常事,我到底義理不深故此害怕。”定了神,坐在車子上,一直等到天色大亮。那走的屍也倒了,一間屋裏,隻橫著兩個屍首。

莊征君感傷道:“這兩個老人家,就窮苦到這個地步!我雖則在此一宿,我不殯葬他,誰人殯葬?”因叫小廝、車夫前去尋了一個市井。莊征君拿幾十兩銀子來買了棺木,市上雇了些人抬到這裏把兩人殮了。又尋了一塊地,也是左近人家的,莊征君拿出銀子去買。買了,看著掩埋了這兩個老人家。掩埋已畢,莊征君買了些牲醴、紙錢,又做了一篇文。莊征君灑淚祭奠了。一市上的人都來羅拜在地下,謝莊征君。

莊征君別了台兒莊,叫了一隻馬溜子船。船上頗可看書。不日來到揚州,在鈔關(明清兩代收取關稅的關口)住了一日,要換江船回南京。次早才上了江船,隻見岸上有二十多乘齊整轎子歇在岸上,都是兩淮總商來候莊征君,投進帖子來。莊征君因船中窄小,先請了十位上船來。內中幾位本家,也有稱叔公的,有稱尊兄的,有稱老叔的,作揖奉坐。那在坐第二位的就是蕭柏泉。眾鹽商都說是:“皇上要重用台翁,台翁不肯做官,真乃好品行!”蕭柏泉道:“晚生知道老先生的意思。老先生抱負大才,要從正途出身,不屑這征辟。今日回來,留待下科掄元。皇上既然知道,將來鼎甲可望。”莊征君笑道:“征辟大典,怎麼說不屑?若說掄元,來科一定是長兄。小弟堅臥煙霞靜聽好音。”蕭柏泉道:“在此還見見院、道麼?”莊征君道:“弟歸心甚急,就要開船。”說罷這十位作別上去了,又做兩次會了那十幾位。莊征君甚不耐煩。隨即是鹽院(鹽官名。明代稱“巡鹽禦史”,清代稱“鹽政”)來拜、鹽道(鹽官名)來拜、分司來拜、揚州府來拜、江都縣來拜,把莊征君鬧的急了。送了各官上去,叫作速開船。當晚總商湊齊六百銀子到船上送盤纏,那船已是去的遠了,趕不著,銀子拿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