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皺了皺眉,他似乎在思考什麼,想了大半天他說“你是大夫?”
方鶴軒點頭。
“你救了我?”男子繼續追問。
“不完全是”方鶴軒指著啞女“她把你帶到山裏來的,否則我也遇不上你”
男子接過湯藥,根本沒有朝啞女看去,這讓方鶴軒著實意外。
“我在這裏待了多久?”
“不算久,一個月吧”方鶴軒說。
男子歎了口氣“我姓範,叫範引。對於您的幫助我感激不盡”
方鶴軒笑了笑說“不言謝,我是醫者,救死扶傷是應該的”
“先生”範引不好意思地說“我能靜一靜嗎”
“行啊,那你們聊,我就先出去了”
“不不不”範引說“鄧婉,你也出去吧,我想一個人”
啞女埋著頭走過我身邊先我一步出了柴房,原來她有個這麼好聽的名字,叫鄧婉。
鄧婉跟著方鶴軒去了那用木頭和棕櫚搭建起的簡陋藥房,平時方鶴軒就在這裏配藥。方鶴軒告訴她今天不用再熬藥了,天氣這麼悶熱難免讓人會煩躁,不如就著綠豆煮些水喝。
鄧婉會心一笑,她拿起裝滿綠豆的簸箕四下張望。
“用這個”方鶴軒從靠牆的柴堆邊提起一個水桶“隨便洗洗就行了,水很寶貴的”
鄧婉把豆子一股腦全灑進水桶裏,好像根本沒聽見方鶴軒說的話,方鶴軒正想說什麼,餘光一掃突然瞧見蕭引站在藥房的的門口。
“你怎麼出來了?現在你的身體要少走動才是”方鶴軒說。
“我找您有些事,借一步說話吧”
蕭引帶著方鶴軒一步一踉蹌地走到了一個小山頭,他沉思了良久,開口說“大夫,我想盡快離開這裏”
“你隨時可以離開”方鶴軒哈哈一笑“如果你想走我即刻就可以送你們下山”
“我說的是一個人離開”
“一個人?”方鶴軒有點兒懵“那她呢?”
蕭引低下頭“不瞞您說,我是個馬匪,鄧婉,就是那個啞女,她和我有娃娃親。那時候我們住在和您這兒一樣沒有人煙的山裏,她從來不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子也不清楚不能開口說話對她意味著什麼,她不明白為什麼別人可以說話她自己卻不可以,她覺得不說話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每天依舊過的很快樂。直到有一天,我們山裏來了幾個趕路的商販。他們想在我們的住處留宿一夜,鄧婉她爹叫送去家裏最新的被褥,哪知他們看到鄧婉時卻被鄧婉臉上的黑痣嚇了一大跳,嘴裏連連罵道撞了鬼。鄧婉被他們氣勢洶洶地表情唬的不敢吭聲,她當時應該很想說什麼但她發不出任何聲音。其中一個商販從背囊裏拿出銅鏡,他說‘好好看看你自己,好好看看!’。那是鄧婉第一次相對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臉,她跑回屋子裏哭了一夜,用燒得通紅的烙鐵燙在了自己的臉上,她真傻,她以為這樣就可以好看了”
方鶴軒聽著,他的表情出乎意料地淡定,心裏卻翻起了千層浪。
蕭引接著說“那天早上天還沒亮,我就拿了家裏的劈柴斧。我把他們全殺了,一個沒留。我把他們的屍體拋下山去,他們身上的錢不少,我全搜刮了起來。我本以為這件事就完了,鄧婉早晚會隨著時間淡忘這一切,隻要我們不離開大山。可是我錯了,打那之後我每晚做惡夢,夢裏全是血腥殘暴的畫麵,到最後我已經無法忍受了,我根本無法入睡。我跟鄧婉說‘要不我們離開這裏吧,去看看外麵的世界’。鄧婉一開始很不願意,我猜她是對自己長得醜的事實非常自卑。但鄧婉對我的情是真的,在我的再三勸說以及給她講述外麵的世界或許怎麼怎麼好之後,我們收拾了行囊離開了大山,臨走前她爹哭著跟我說別讓鄧婉受委屈。”
“等一下”方鶴軒感到一絲奇怪“你和她都住在大山裏,為什麼你們的名字卻沒有給我山裏的質樸感,還有,你說你殺了人,你家裏人都不知道?”
“我爹和她爹都是逃犯,他爹從前做過知縣,殺他們的斧頭就是鄧婉的爹給我的”蕭引毫不避諱“我們離開了大山,出去之後發現自己什麼都不能做,一切都不適應。我被逼得實在沒有辦法,就開始去搶別人的東西。很快我就在當地臭名昭著,好幾個馬匪頭子來拉我入夥,其中一個承諾我隻要跟著他們幹,就保我和鄧婉的一日三餐。我一想這也是我目前最好的出路,我就跟著他們幹了,這一幹就是八個年頭。我現在背上的窟窿,就是官兵圍剿我們的時候我被刺的。我現在要盡快離開這裏”
“官兵為什麼要圍剿你們?你離開這裏又要去哪裏?你走了鄧婉怎麼辦?”方鶴軒連拋出三個問題,一口氣沒喘。
“我們洗劫了欽差老爺的金庫,現在這些錢應該被我們的人偷運到了揚州,我要去找到他們,拿到我該拿的那一份。然後我再回來接鄧婉,她目前我隻能托付給你”
“不行”方鶴軒一雙銳利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蕭引“你走了她沒法活”
“拜托您了”蕭引“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她是一介女子,前路不知道還會遇上什麼,我真的沒有把握保護好她。就讓她暫住在您這裏,我討回屬於我的東西,我就來接她走”
方鶴軒閉上眼睛不去理會蕭引,但他的哭聲不斷傳入方鶴軒的耳裏。兩個固執的人,比得就是誰更倔,顯然方鶴軒在這方麵不如蕭引。首先他不夠蕭引那般死皮賴臉。他最終強不過蕭引敗下陣來。
“你真的想好不和她道別了嗎?”方鶴軒說“若她思念你成疾,縱是我也是無藥可醫的”
蕭引什麼話也沒說,他望著方鶴軒指給他的下山路,緩緩地消失在了方鶴軒的視線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