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陳獨秀未到廣州,隻是待在書齋裏“研究革命”,派彭述之來廣州同國際代表談判。一些正確意見被共產國際代表全盤否決了,並說:“現在是共產黨替國民黨當苦力的時代,一切要服從國民黨的領導……”在幾天前,一艘滿載軍事物資的蘇俄兵艦駛進黃埔,陳獨秀要求國際代表撥出五千支步槍武裝廣州已經組織起來的農民自衛軍,不要把軍用物資全部送給靠不住的蔣介石,這個要求也被拒絕了。
彭述之回上海向陳獨秀彙報情況後,陳獨秀立即派張國燾來廣州處理“中山艦事件”。
兩下敲門聲。
周恩來走近大門,他在問是誰敲門以前,先透過鑰匙孔朝門外看一看,可是隻看到一個人的胸部。
“我是張國燾。”門外的人不耐煩了。
“嗬,確實是你。”周恩來說著,同時把門打開。
張國燾往那兒一坐就嘮叨開來:“在目前形勢下,誰反蔣就是反革命!李之龍是個不純分子,目無黨的領導。他為什麼指使中山艦開赴黃埔?他為什麼得罪了那麼多的國民黨將領?他是否與反革命有勾結?一定要查清,嚴肅處理……”
“我們不能輕信國民黨右派的謠言。”周恩來叉著手臂,不滿地說,“李之龍雖然有缺點錯誤,但他在海軍局工作,堅持與帝國主義、國民黨右派作鬥爭,成績是主要的,隻不過是惹翻了一些營私者罷了。”
張國燾胖胖的身材扭得椅子吱吱作響,他發問時,聲音、目光、臉部表情也都在發問:“恩來同誌,你支持李之龍的錯誤是不應該的。他好大喜功,追求享樂,敗壞共產黨人的名譽,又影響兩黨合作,已經受到過留黨察看處分,我們難道還要姑息養奸?”
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國燾同誌,”惲代英忍不住了,扶了扶眼鏡,沙啞地反駁著,“你這是什麼立場?即使李之龍犯了錯誤,也不應該站在右派的立場上呼風喚雨,置自己的同誌於死地嘛!”
“你也是個激進分子!”
張國燾一聽表情就變了,好像別人衝他提到了世界上最可惡的東西一般。他站起身,把屁股下的椅子使勁一挪,再一頓,發出指令:“三二○事件中央會有考慮的,在沒有做決定之前,你們不得盲動,以免事態擴大!”
不等會議結束,張國燾就離開了區委機關。
回到上海,張國燾把在廣州發生的情況講述了一遍。“但是所有這一切,”他補充說,“都還沒有什麼真正的危險。廣東區委的同誌對蔣介石多少有點成見。”
陳獨秀專心致誌地在思索,對周圍一切完全無動於衷,他在斟酌思考他那豐富的想象力提示的種種辦法,力圖從中找到一個妥善的辦法以擺脫困境。他說道:“3月20日事變是在戴季陶主義的思想基礎上發生的,蔣介石就是武裝起來的戴季陶。
但目前對蔣介石還不能過火,我看還是由我和高語罕分別給蔣介石寫封信,對某些問題作些解釋吧,我想他還會醒悟吧。”
陳獨秀與高語罕商議後,分別給蔣介石寫了長信。
高語罕的信是這樣寫的:
介石先生:
3月20日的事變,我竟以毫無關係的人,不得不離開那可愛的廣州,可愛的黃埔。4月7日夜輪泊黃埔詩雲:
離騷讀罷聽悲笳,入夜江聲走萬蛇。
曾住此間三月暮,而今一水是天涯。
看了我這首詩,便可以曉得我對於黃埔軍校的態度。到上海後,即想寫一長信給先生,藉明心跡。後來一想,事實必定會替我們解釋的,多言何益?所以一直到今,都沉默著!5月25日上海《申報》載先生關於中山艦事件的演說,中有一段牽涉到我,不能不有所解答。別的皆可不辯,單就先生所謂“彰明較著”的說一說罷。
先生說:“並且還有彰明較著說我們團體裏有一個段祺瑞,要打倒北方段祺瑞,就要先打倒這裏的段祺瑞”,這句話實在有因,但是事實全然不對。3月底廣州各界開“反段示威運動大會”,中央執行委員會叫我去演說,我演說的大意是:“我說先打倒段祺瑞是不夠的,因為段祺瑞不過是中國的舊社會舊思想的產物。所以我們應當把中國數千年來的宗法社會封建製度英雄思想打破才行:就是說要破我們思想上的段祺瑞。”
這個主張,我到現在還沒有更變,就是將來也不會更變的。不料我用普通話講演之後,由一位廣東同誌,用粵語把它翻譯給群眾聽了,卻恰恰把“我們思想上的段祺瑞”一句話中“思想上”三個字落掉了。當時我因為不懂他的話,所以不曉得他錯了。後來看見報紙上如是登載,我便寫了一封信給國民新聞請它更正,有國民新聞可以覆按。若是有心要說是“打倒這裏的段祺瑞”,我又何必更正?若是有心指先生為段祺瑞,我也不必更正。先生沒有看見我那封更正的信,因而有此誤會,實在可惜!若是如先生所說的“彰明較著”的言論,就是這樣,那末,那些不彰明較著的言論,更是出於誤會,不問可知!蓋先生是否是“軍閥”,是否是這裏的段祺瑞,是一個事實問題;我曾否詆毀先生為“軍閥”為“段祺瑞”,也是一個事實問題。現在事實如此,先生,可以不必再“悲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