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想做一株桃樹,是因為看過母親的一張照片,花樣年華時,立於一片桃林內,兩條烏黑的長辮子,人麵桃花相映紅,雖是黑白且發黃的照片了,卻仍然能從中感受到,當時,她身後桃花紛飛的景象。所以,那片桃林,一直深植在我的腦海,不可或忘。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桃花的姿態、色調、風韻,全都濃縮於短短八個字中。再加上其獨特的濃鬱香味,實是這世上極美的物兒。
隻要和桃花有關的一切我都喜歡。比如桃花扇,桃花源,桃花島,桃花江,桃花社。這些扇、源、島、江、社,因有了桃花而生色,而夭夭灼灼,想入非非,美好,溫暖,帶著希望。桃花源之所以是桃花源,而不是梨花源、梅花源,想必於陶潛也是有一番講究的。梨花雖美,但稍嫌柔弱,不夠妖豔,梨花春雨時,美得摧殘。梅花傲雪,遺世獨立,是個冷美人,美則美矣,卻沒有桃花的溫暖。所以,武陵人隻能是: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紅樓夢》裏麵的女孩兒們起的海棠社、桃花社,個個詩情才情了得,令人羨慕得很。恨不能化作一株海棠或桃花,身臨其境地感受一回。第七十七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雲偶填柳絮詞。寶玉看了黛玉寫的那首《桃花行》,不由得落下淚來。寶玉是最懂黛玉的,一看便知是出自黛玉之手,所以,當寶琴戲稱是自己所作,而寶釵也笑他不通,還以杜工部來取笑時,寶玉說:“固然如此說。但我知道姐姐斷不許妹妹有此傷悼語氣,妹妹雖有此才,是斷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經離喪,作此哀音。”為這樣的相知,即使死上十回或者死上一百回,我想也是值得的。
“如今把她掃了,裝在這絹袋裏,拿土埋上,日久不過隨土化了,豈不幹淨。”寶玉與黛玉合葬桃花時,黛玉如此說。
豈不幹淨。落得個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幹淨。逐水流了,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髒的臭的混倒,仍舊把花糟蹋了。隻有用土埋了,化了,來年變成護花泥,才算幹淨。便做一株桃花,落了,謝了,讓這可人兒收了去,裝在她的錦囊裏,哀哀怨怨地吟上一首《葬花吟》,埋入花塚裏,豈不幹淨,豈不妙齋。
日前想起,幼時父親曾經種下的幾棵桃樹,跑了去看,卻早已荒蕪。想當年,也是很開了幾年的桃花的。花開數度,如今,難覓其蹤。寧不知花開與花謝,華年難再得。
再長大些,我又開始讀金庸的武俠,讀的第一部,便是《射雕》,最心喜便是那桃花島。當時不知東海真有個桃花島,後來,捧了個地圖,照著書上的方位查去,不想真有個東海桃花島,便神往了起來,不知那島上是否真是桃之夭夭,其葉蓁蓁,至如今想去而不敢去,怕多年的夢想幻滅於一旦。
想那性情怪僻的黃藥師,就住在這樣一方開滿美麗桃花的島嶼上,再加上個古靈精怪的美少女,隻怕那不知是怎樣一個仙島蓬萊了。
黃蓉說:若在陽春三月,島上桃花盛開,那才叫好看呢。眼前一幅落英繽紛的畫卷於焉展開。一人青衫綸巾,手執長簫,簫聲起,桃花飛,漫天朱砂,亂花漸欲迷人眼。
草長鶯飛,花團錦簇,草沒馬蹄,這就是金庸筆下的江南,確實讓人喜歡。
那些桃花,總令人想到如煙的往事。早年習畫時,最喜看名家筆下的江南小景,那濃墨淡彩勾畫出來的江南春色,用曙紅色點出來的桃花在濃墨的襯托下,生動自然,春意盎然,令人以為江南就是這畫中的江南,不染一絲俗氣。這便是畫家筆下的江南,和金庸筆下的江南,不同的筆,寫出了同樣的江南,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理想意境中的江南。
我種下的一株壽星桃快三年了。就喜看它優美的樹態和豐腴鮮豔的花朵,每年此時,便陸續地開出花來。隻可惜獨樹難成林,成不了氣勢,便不能帶來悸動。但還是喜歡看它極具觀賞性的重瓣大花。隻是今年花期早,最後一朵花,已於前夜開放。花開的那夜,我看見流年輕悄地走過。
我常常想,來生能不能隻做一株桃樹,隻負責妝點一季的美麗。在江南三月,於簫聲悠揚中,開滿一樹的嫣紅。
第四節寂寞如蘭
我喜歡蘭花,因著她的優雅、清高、孤傲和不染俗世。
春節,特意將一盆含苞欲放的蝴蝶蘭擺在家裏,那修長流線型的綠葉、暗暗含香的淺紅色花骨朵,楚楚動人,優柔溢香,是家裏最美麗所在。每天我都發現她不同的變化,她不像那些海棠花、玫瑰花、牡丹花,開放的時候熱熱鬧鬧,花期一過,馬上銷聲匿跡。蘭花比別的植物承受雨露的時間早,經受風吹雨打的時間長。但她從不邀功爭寵,隻是靜靜地佇立、默默地開放,悄悄地向世人奉獻自己的風姿和清香。她又是孤寂的,長在深穀陡崖,常年和蓬艾野草為鄰,沒有誰欣賞她,所以唐代詩人就有一首《幽蘭》:
幽植眾寧知?芬芳隻暗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