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畢牙(1 / 3)

數天下大山川,河南這一片土地最為雄渾。最大有兩條山脈,呈東西走向,其中一支便是太行。看它一派秀麗險峻風光,理勢磅礴,含八逕四關,易守難攻,曆來便是兵家必爭之地。今秋十月,那邊餘脈有一座六板山,山上說說笑笑下來兩個嘍兵,布巾短打的破爛裝扮。後麵個挑一擔糧食,叫作小六。前麵一個叫作菜花蛇侯青,手裏正捉了兩隻老母雞。他兩個土匪,化裝成流寇,到山腰裏一戶農家搶來這一些東西,急急挑下山來,趕鎮外集市裏賣掉,得了一兩銀十文錢。高高興興的進了城,拿十文錢買了兩碗酒,一碟花生,坐在酒店門口商量。小六傻笑兩聲,說道:“蛇,蛇哥,這次有我的份了吧。”菜花蛇聽了,罵一聲沒出息,說道:“天還早,晚上得吃飯,我們再想想法子多掙幾個錢。”

二人走出來,一路上沒什麼辦法,小六心裏就有些著急。找到河邊靠花船的地方停下來,菜花蛇說道:“小六,別說哥哥不義氣,怪就怪這農戶家裏窮了一些,不然今晚說什麼也得帶你開葷。”小六抽幾下鼻子,說道:“上次你也這麼說的。”菜花蛇啪的往小六腦袋上拍幾掌,說道:“去去,小孩子不學好,逛什麼窯子,去那邊橋底下睡覺,明早上這裏等老子。”說完拿五文錢給小六,看他仍然在哭,便說道:“去,快去,聽話,下一次你睡粉頭,老子給你把風。”

這一夜時間格外漫長,第二日太陽高照,菜花蛇嘴裏咿呀哼著小曲出來了。小六趕上去,本想問一點什麼,但還在慪氣。菜花蛇說道:“小屁孩子,吃醋了來著。”小六臉一紅,就說不出話來,可心裏好不怨氣。他一個小孩子家,就被這菜花蛇給糊弄習慣了。

說罷二人走走瞧瞧,琢磨著順點東西。這一座小鎮,叫作走馬驛,地在鹽茶古道的要衝,緊臨淮水,快與山東交界,水旱兩路交通都十分便捷。因為集散些絲絹皮毛,鹽運山貨,長而久之,便形成了頗具規模的大市景象。是方圓數百裏都稱得上名的熱鬧所在。過往的客商們都要在此地落腳,兌換些錢具,打點貨物。以備弱水渡川之濱,太行取徑之行。雖說這市集貿易方便,城鎮設施齊備,可怎麼說來商人都要在此落腳呢?其實還有些說不得的苦衷。自古這絲絹鹽茶集散之地,哪一個不是強人累累。這一等流水城鎮,又最是魚龍混雜。那一邊山上好幾家土匪山寨,林子小路又有許多剪徑的強人。若不是天大的麵子,又沒幾家可靠的鏢局托身,再多人的商隊也是不敢擅自入山的。是以還形成一個規矩,放單的或是三五幾人的便往往慢慢住下來,等到多來些同路人,積攢些買路錢,再雇幾支喊得出頭麵的傭軍或趟子手,方才敢小心渡山。

這一大一小兩個蟊賊,靠的是六板山裏雲中豹的膀子,在人家山寨裏當個嘍兵。平常沒什麼本事,就愛打劫些貧苦人家,捉一兩隻老母雞,挖幾顆土豆。但隻能偷偷的幹,被寨裏爺們兒曉得了那可是腦袋搬家的事情。山中當家的號作雲中豹,律眾極嚴,無端去叨擾山裏的農戶人家便是第一條大忌。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座山一條船裏的都是自己人,得時常愛護保佑,雖不是夥家,但就當作自己子民似的。但對付外人就沒那麼好脾氣了,認定的東西非得搞那麼一票,天大的麵子好歹也得留下些念錢。這麼多年攢下些名聲,都被那些逞橫闖關的成就起來的。要作起狠來,不得不說是個棘手的人物。

繞城轉過三五幾圈,兩個蟊賊實在想不出什麼辦法,偷也不成,搶又不敢。他二人作不來什麼大買賣。官府為保障這集散之地,在城內外駐有千餘名官軍,膽敢在城裏或地方鬧事的,那無非一個死字作怪。但官匪本就是通家,拿一方坐城吃城,拿一方靠山吃山,平常裏各作各的事兒,捅破了臉皮誰也討不了好。山裏的大王也都明白自己的活路,那就是不能犯了規矩,逢年過節三不岔五的還得好生孝敬,要不然哪一天事兒犯大了,朝廷一紙公文下來,調他個三五千軍,殺死你個千兒八百也不是什麼大事。無奈作罷,兩個蟊賊咽氣出城。往回走了一段,約摸十來裏路,驛路邊一塊大石上坐了一位中年書生,身前草草畫了一副棋盤,幾顆棋子。那書生兩撇稀疏胡子,手裏捏一個石子,兩眼直勾勾的盯在棋盤上,想得十分入神。菜花蛇一看喜上心頭,半路上碰見個吊單的,不幹白不幹,一把將小六拉到樹後,揀一根大木棒交給小六,說道:“過去敲昏他,去。”小六退兩步,看那書生有些高大模樣,心裏害怕。菜花蛇啪的拍一下小六腦袋,說道:“沒出息,難得下回山,還想不想逛窯子了?”一說到逛窯子,小六就犯難,鼓起膽子走過去,那書生絲毫沒有察覺,依然凝視著棋盤苦思。小六偷偷的摸到書生背後,舉起棒子卻不敢敲,看那一邊樹後,菜花蛇手舞足蹈的,叫他趕緊敲。小六一狠心,砰的一棒敲下去,咚的一聲正好敲在書生腦門兒。

那書生糊裏糊塗被敲一棒,疼得口水直流。回過頭來大眼瞪小眼,恨得咬牙切齒。這書生吃那麼大一棒子也不昏,小六叫一聲媽呀掉頭就跑,那書生操起木棒咚咚咚的就王小六頭上亂敲,跑幾步敲幾下,敲幾下矮一截。菜花蛇心呼一聲不好,回頭就要開溜,可早就被發現,那書生氣極,趕過去咚咚咚的照他腦袋上又是一陣亂敲。兩個蟊賊東跳西躲,可就是棒棒都不落空。那書生敲那麼大一會兒也敲得累了,一手一隻將兩個人拎到一堆,又覺得太不體麵,端坐在那塊石頭上看他兩個。

菜花蛇見書生麵色緩和下來,以為他心裏怕了。半蹲在地上說道:“你,你哪裏來的秀才,怎麼不講道理,幹嘛打我兩個?”那書生正襟危坐,細眼半閉,不提防出手如風,啪的甩他一個耳刮子。菜花蛇啊呀一聲,又指著小六說道:“要敲也是他敲的你,幹嘛打我,你這秀才也是讀過書的,怎麼點不講道理。”書生又甩他一個耳刮子,這一下打得毛了,菜花蛇吐一口淤血,臉上清晰四條指印,罵道:“臭書生,告訴你惹禍事了,趕,趕快把我兩個放了,回頭不找你麻煩。要知道黑,黑山寨的好漢就是軍令衙門,也都不敢亂惹的。”

那書生聽菜花蛇說到黑山寨,睜開眼來,說道:“原來是山寨的人,怪不得,雲中豹的手底下越來越不長進了。”菜花蛇說道:“死秀才,知道爺爺的來曆還嘴硬。”啪的一聲,那書生又甩他一個耳刮子,說道:“回去告訴你家寨主,就說文秀才明日就來拜山。今天饒你兩個,去吧。”

菜花蛇一聽有饒,爬起來就走。小六在後麵灰溜溜的跟著。剛走出幾步,菜花蛇又停下來,跟小六說道:“你個沒用的東西,那麼大棒子也敲不昏他。現在你回去,問他要湯藥錢。”小六一聽傻了,菜花蛇拍他腦袋,說道:“他打人就是不對,沒看見我牙也被打掉了,你回去管他要一兩銀子,就說買湯藥錢,他跟咱當家的有交情,打了我兩個也怕抖出來不好看,快去,成了今晚我給你把風。”小六一聽這把風二字,又有許多精神。哆哆唆唆的走過去,開口便問文秀才要一兩銀子。文秀才大笑兩聲,說道:“你兩個小王爺,吃定我了。”果然掏出一兩銀子給他。

兩人費許多周折,總算得了一兩銀子,好不意外,回頭又進城裏。天色還早,菜花蛇拿十文錢,給小六說道:“時候還早,你去買兩角酒,兩張餅,我在這裏等你。吃了就上花船去。”小六點一點頭,接過錢去買酒,買餅。可回來看時,哪裏還有菜花蛇的蹤影,才知道上了當。此時哭也作不了數,隻好滿大街來回找,一直找到晚上,也看不見半個人影。想來是早早的躲到花船上去了,於是厚著臉皮在花船四周眺望。老鴇龜公看見他小孩子,聽他說找人,轟轟趕開。小六轉圜了半夜,梆子敲到了二更,城中已開了宵禁。無奈躲在橋底下哭了一夜,第二日清早冷醒過來,撲麵一陣陣寒風,又冷又餓,心裏又許多難過,將手抱在袖子裏頂著落葉亂走。傷心時哭得滿臉眼淚。這一時天剛蒙蒙亮,長街冷冷清清,隻一家饅頭鋪藏在霧裏,隱約有些火光。小六哆嗦著走過去,偷偷拿兩個就跑。卻不小心被鋪子裏老板眼尖,罵一聲小叫花子,抄一根燒火棍追出來,啪啪啪的幾下專門照著手背打:“叫你偷東西,叫你偷。”

熱烘烘的白麵饅頭滾在地上,小六忍不住又哭了起來,隻覺得自己身世淒苦無比。街那邊輪踏石板聲一陣一陣,拉過來一輛雙馬套車。經過小六身邊時停下,簾緯拉開,傳來一個清脆動聽的說話聲:“公子,你幫幫這小孩子吧。”小六抬頭,看那窗格上一張俏臉,雙目澄澈,包一張青灰色頭巾。心裏咯噔一下。轅後駕車的是條大漢,帶一盤大帽,圍一副蓑巾。回頭對車中人說道:“到處都是可憐人,我聽你的就是。”那大漢下馬將小六拉起來,拿出兩錠碎銀,交給小六。車中那清脆聲音又說道:“小孩子家拿這些錢拜個師傅,學學手藝,不要再餓著了。”

小六呆立路旁,看那馬車歪歪斜斜的開過石板路,走進霧裏,就仿佛神仙來去一般。不自覺又哭了起來,隻覺得此一生再無人如此憐愛自己,出手又如此大方,這一生也沒見過這麼許多銀子。抹一把眼淚,回過神來朝著石板路跑過去,悄悄跟在馬車後麵。心裏早把二人當做恩人,隻想若能跟著他們,哪怕作牛作馬,當一個小廝,豈不強過山裏當土匪麼。哪知駕轅的大漢早就發覺,回頭看他一眼,小六心裏一顫,就不敢跟得太緊。走過兩條大街,二人找一家酒店吃早飯。俏臉那人看見小六守在門口,兩眼溫柔,可旁邊那條大漢冰冷,就不敢靠得太近。

吃過早飯,二人將車馬寄在酒店,逛上西大街。今天難得集會,方圓百裏的貿易人家。兩人走走停停,買一些衣服糧食瓜果,也買一些希奇玩意。俏臉人一副童仆打扮,可說不出的秀麗明淨。跟那條大漢神色間顯然親昵。小六心中隻想:“這俏臉人定是個男裝,這條大漢搞不好是她姘頭,兩個人私奔出來的。”心中又想:“我好歹就跟著他們,為她們兩個作飯洗衣,牽馬喂牛,找一個山中生活就是了。”想到安樂處,不由得憧憬。俏臉人看小六跟在不遠處,也不討厭他,那大漢冷冷的對他不理會,想來挺有戒心。卻看她二人轉過西市到東市,東市當中有一座拱橋,繞半個圈子圍了許多人。走近處一看,原來有個大胡子匠人,在那裏揀個攤兒。隻賣兩樣東西。一張角弓,外加十四枚鐵鏃。

一個年輕好漢將那弓捏手裏掂量掂量,問道:“賣多少錢?”大胡子匠人瞪他一眼,往地上那塊木牌一指。眾人循著眼光看去,見那牌子上寫四個大字:“問價不回”。再看那一把弓,有三臂長短,色澤渾厚,作功粗獷,實在稀鬆平常。再仔細看那弦,眾人驚呼一聲。原來名堂就出在這裏,那一絲絲縷縷潔白無暇,竟是蠶絲織就。撥開人群,旁邊過來一個老翁,將那弓仔細看過幾回,讚不絕口。旁人問他好在何處,那老翁開口說道:“蠶絲造弦,這是突厥人常用的辦法,這是把突厥人的老弓,怕有不下兩百年時間。不凋不朽,定出自名家手筆啊。隻不曉得還能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