頃刻間到了,行者揪著那怪的耳朵說:“你看那堂上坐著的是誰?他就是我師父!”那怪望著便拜:“師父,弟子失迎。”那怪把觀音菩薩勸善的事細說了一遍。三藏聞言大喜,借了高家的一個案桌,燒香禮拜,說:“多謝菩薩聖恩。”悟空早已放了那怪。三藏說:“既從我善果,要做我徒弟,我與你起個法名,也好叫喚。”那怪說:“師父,菩薩已給我受了戒,起了法名,叫豬悟能。”三藏大喜說:“好!好!你師兄叫悟空,你叫悟能,都是我法門中的宗派!”悟能說:“師父,我自受了菩薩戒行,就吃素斷葷。今日見了師父,讓我開了齋罷。”三藏說:“不可!不可!你既是不吃五葷三伏,我再與你起個別名,叫做八戒。”那呆子歡歡喜喜地說:“謹遵師命。”
高老兒見那怪改邪歸正,甚是高興,設宴酬謝唐僧。悟空和八戒雖是斷葷,卻不曾斷酒,三藏隻好讓他兩個吃了一些。吃完飯後,八戒說:“上複丈母等諸親:我今日做和尚去了,來不及麵辭,休怪。丈人啊,你好生看待我媳婦,隻怕取經不成時,好來還俗,依舊來做你女婿。”行者說:“夯貨,別胡說!”八戒說:“哥哥,不是胡說,隻怕有些兒差錯,做不成和尚,又誤了娶老婆,豈不是兩頭都耽擱了?”三藏說:“少說閑話,我們走吧。”於是收拾行李,師徒三人,繼續往西天去。
三人又走了一個月平穩路,忽見一座高山。八戒說:“這山喚做浮屠山,山中有個烏巢禪師,老豬也曾會過他。他在此修行,也曾勸過老豬,我隻不肯去罷了。”正說著,不巧碰上那烏巢禪師,三藏下馬拜見,八戒也和他見過禮。禪師說:“你怎麼在這裏?”八戒說:“前年蒙菩薩勸善,與唐僧做個徒弟,這個是我師兄。”三藏再拜,問西天大雷音寺在哪裏。禪師說:“遠哩,遠哩!隻是路多虎豹,難行。”當下贈三藏多心經一卷,共五十四句,二百七十字,囑他若遇魔瘴之處,念動此經,自無傷害。三藏謹受。禪師正要走,被三藏扯住,定要問個西去的路程如何,那禪師笑著說:
“道路不難行,試聽我吩咐:千山千水深,多瘴多魔處。若遇接天崖,放心休恐怖。行來摩耳岩,側著腳蹤步。仔細黑鬆林,妖狐多截路。精靈滿國城,魔主盈山住。老虎坐琴堂,蒼狼為主簿。獅象盡稱王,虎豹皆作禦。野豬挑擔子,水怪前頭遇。多年老石猴,那裏懷嗔怒。你問那相識,他知西去路。”
禪師化作金光上烏巢而去,長老望上拜謝。行者大怒,舉棒往上亂搗。三藏見了,止住行者說:“怎麼可以這樣無禮?”行者說:“他罵八戒是‘野豬挑擔子’,罵老孫是‘多年老石猴’。”八戒說:“師兄息怒,這禪師也曉得過去未來之事。隻看他‘水怪前頭遇’這句話,不知應驗否。”行者隻得請師父上馬,下山往西而去。
一日三人正行時,忽遇一座高山,甚是險惡,三人立住觀看。正看時,一陣旋風大作,三藏在馬上心驚,說:“悟空,風起了。”行者說:“風起怕它什麼!此乃四時天氣,有何懼哉!”三藏說:“此風很惡,比平常不同。”八戒上前:“師兄,好大的風,應躲一躲。”
正說著,隻見那山坡下,跳出一隻斑斕猛虎,慌得那三藏坐不穩馬鞍,跌下地來,倚在路旁,魂飛魄散。八戒丟了行李,拉起釘耙,不讓行者上前,大喝一聲說:“畜生,哪裏走!”追上去,劈頭就築。那虎直立起來,剝了自己的皮,變成人形,說:“慢來,我乃黃風大王部下的前路先鋒,今奉大王嚴命,拿幾個凡夫去下酒。你是哪裏來的和尚,敢來傷我?”八戒說:“你這個畜生,你不認識我?我乃東土大唐禦弟三藏之弟子,上西天拜佛求經。快讓開道,饒你性命!”那妖精不容分說,舉爪就來抓八戒。八戒閃過,掄鈀就築。那怪手無兵器,不戰就走。八戒隨後趕來。那怪到了山坡下,從亂石叢中取出兩口赤銅刀,轉來迎戰八戒。兩個在坡前,一往一來,戰了多時。孫行者坐不住,撇下唐僧來助八戒。
那怪見二人齊來鬥他,慌了手腳,使個“金蟬脫殼”之計,將虎皮剝下來,蓋在臥虎石上,真身卻化成一陣狂風徑往路口來。路口上唐僧正念多心經,被他拿住,然後被妖怪駕風攝去了。那怪將唐僧擒回洞裏,獻給洞主說:“大王,小將不才,今巡山捉得東土唐僧,奉上大王美食一頓。”那洞主聽了這話,吃了一驚:“我聽人說,唐僧手下有兩個徒弟,大徒弟名叫孫悟空,使一根金箍棒,神通廣大,火眼金睛。吃了他不打緊,隻恐他兩個徒弟鬧上門來,卻是不妥。不如等個三五日,待他兩個不來打攪,那時再慢慢的自由自在地受用不遲。”命小妖將唐僧縛在後園定風柱上。
孫行者和豬八戒趕上那虎,舉起棒鈀就打,隻震得手臂發麻。才發覺虎皮下蓋著的是一塊石頭。行者說:“不好了,不好了,中了他計了!”兩個急忙回來,果然不見了三藏。行者大叫如雷:“怎麼辦,師父已被他擒去了!”八戒急得流淚。行者抬頭跳著說:“莫哭!莫哭!我們去尋尋。”
他們兩個奔入山中,見石崖下有一座洞府,門上寫著“黃風嶺黃風洞”。行者命悟能看守行李馬匹。悟空拿著棒,高聲叫道:“妖怪,趁早送我師父出來,省得掀翻了你窩巢,踏平了你住處。”
守門的小妖忙進去報告,那洞主驚慌,即喚虎先鋒說:“我叫你去巡山,你怎麼拿了唐僧來!現在惹得他那徒弟來此吵鬧,如何對付?”虎先鋒說:“大王放心,我去把那孫行者也一起拿來湊在一起吃!”
那虎先鋒持兩口赤銅刀,帶著五十名小妖出來。行者罵道:“你這個剝皮的畜生!趁早好好送我師父出來,饒你這條性命!”那虎怪說:“你師父是我拿了,要與我大王做頓下酒菜。你識趣的話,就快點回去,不然連你拿住,一齊吃!”行者聞言大怒:“你有多大本事,敢說這等大話!不要走,看棒!”虎先鋒持刀接住,鬥了一陣,虎怪支持不住,回頭就走。他原來說了大話,現在不敢回洞,就往山坡上逃生。行者執棒趕來,八戒在那裏看見,丟了馬,舉鈀一築。可憐虎先鋒,被築了九個窟窿鮮血冒,一頭腦髓盡流幹。
行者見了大喜說:“這怪把師父拿在洞裏。兄弟,這個功勞算你的。你還守著行李馬匹,等我去拿那老妖,救師父出來。”行者拖著那死虎又來到黃風洞前。早就有小妖進去報知那洞主。老妖聽後,十分煩惱:“我不曾吃他師父,他轉而打死我家先鋒,可恨,可恨!”想完就叫:“取披掛來!”
老妖出門來,厲聲高叫:“哪個是孫行者?”行者說:“你外公在此,送我師父出來!”那怪仔細看時,見行者身軀不滿四尺,麵容削瘦,笑著說:“可憐!可憐!我以為是什麼樣扳不倒的好漢呢,原來是這樣一個病鬼!”行者笑著說:“你這個兒子,太沒眼力!你外公雖是小小的,你若肯照頭打一下,就長三尺。”那怪說:“你硬著頭,吃我一棒。”那怪果然打下來,大聖果然不懼,把腰一躬,長了足足三尺,有一丈來高。那怪說:“我不與你鬥法兒,我與你見見手段!”行者便操起金箍棒,照著老妖就打。老妖舉叉相迎。
二人在黃風洞口大戰三十餘回合,不分勝敗。這行者要見功績,使一個“身外身”的手段:揪下一把毫毛,變成百多個同等模樣的行者。那怪害怕,也使一樣本事:對著東南方向,張口噓了一口氣。忽然間,一陣黃風從空中刮起,確實厲害。那怪使出這陣狂風,就把孫大聖毫毛變的小行者刮在半空中,就如同紡車一樣亂轉,近不得他身。行者隻好收了毫毛,獨個舉棒來打,又被那怪劈臉噴了一口黃風,把兩隻火眼金睛刮得睜不開,敗下陣來。那怪收風回洞去了。
孫行者敗回來,眼睛被黃風熏得難以睜開。晚間幸有神人化作老者來送藥給他們二人醫好了眼。天明,行者又去救師父。他變成一個花腳蚊子,飛入洞去。行者徑直飛到後園,見三藏縛在定風柱上,便飛過去,叫聲:“師父。”唐僧認得是行者聲音,說:“悟空啊,想煞我了!你在哪裏叫我?”行者說:“師父,我在你頭上哩!”唐僧說:“徒弟啊,幾時才能拿得妖精?”行者說:“拿你的那個虎怪已被八戒打死了。隻是老妖的風勢厲害。大約隻在今日,一定拿他,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