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魯門拍了拍張大使的手背:“挺住,上帝在我們手裏呢。”
他走回辦公桌,不經意地轉動了一下地球儀,指著愛琴海左岸說:“你們成了遠東的希臘。
當年希臘共產黨幾乎把希臘改變了顏色,是我們美國人挽救了希臘。我們也一定有能力挽救朝鮮,大使可以告訴李總統放心。”
張大使鬆了口氣,還是眼巴巴地望著杜魯門:“可是……”
杜魯門在屋子裏踱了很久,終於站下,吩咐約翰遜說:“請你用保密電話通知麥克阿瑟將軍,下達準備動用海軍力量支援大韓民國的命令。”
約翰遜說:“我馬上辦,不過,國會那邊……”
杜魯門說:“這是一刻千金的時候,顧不得那麼多程序上的事了。”
張大使在胸前畫著十字,他是個虔誠的基督徒。
杜魯門說:“我當了5年多總統,花了5年多時間避免做出今天這種決定,終於還是不幸地做出了。是為了朝鮮,也為了我們自身。”
他目視張大使,張大使緊緊握住他的手。
張大使似乎徹底放心了,轉身走時連聲道謝。
他總算可以對他們的總統有個圓滿交代了。
十
然而遠水解不了近渴。李承晚認為美國的好話說得雖多,不過是口惠而實不至。
此時的漢城已處在風雨飄搖之中。前線傳回來的都是敗仗消息,北朝鮮軍隊正在迅速南進,已經逼近首都漢城。
外麵爆炸聲響成一片。
李承晚夫人憂心忡忡地看著窗外的熊熊大火,她對李承晚說:“我們再不離開……就來不及了。”
“不!”李承晚的拳頭擂在桌上,“我手裏還有兵,我決不離開。”
夫人說:“美國大使館都要撤了。”
“我們不是美國人。”李承晚固執地說,“亡國的是我們。”
確實,美國大使館裏已是一片狼藉。
工作人員正在焚燒文件,士兵在砸毀譯碼器和電話交換機。
約翰·穆喬大使這位50歲的單身漢,已不像平時那樣沒事就哼西班牙情歌了,不過,即使在這樣兵臨城下的時刻,他依然打著漂亮的蝴蝶領結,給人一種冷靜的印象。
一等秘書諾布爾說:“南朝鮮的官員們,從個人到民族自豪感都是這麼皮包骨頭,盡管你受大多數朝鮮人尊敬,可李承晚並不喜歡你,背地裏叫你穆喬那家夥。”
穆喬說:“可能我的過分親昵和西班牙情歌倒了他的胃口,我真心地喜歡朝鮮人,我們必須盡力幫助他們。”
這時,幾個朝鮮官員走了進來。
韓國外交部長卞榮泰走進大使館,一見這裏的狼狽相,就問穆喬:“大使馬上要撤嗎?”
穆喬說:“我不會走,別人可以走。如果我的手下落入北朝鮮人手,對我來說,比我本人被俘更是災難。”
卞榮泰說:“我們已經下令炸了漢江大橋,李總統向大邱轉移了,希望大使與我們一同走。”
穆喬問:“李總統方才來電話,還說要與漢城共存亡呢。”
卞榮泰說:“我們編造了一份假情報,說敵人的坦克已到了漢城近郊,李總統這才慌忙穿衣服要走。”
穆喬說:“我向東京要100架運輸機,撤退使館人員,飛機還沒有到,我要等等。”
北朝鮮的軍隊已經衝入漢城市郊了,李承晚在部下簇擁下奔向火車站。
百姓與官員都在爭相逃難,混亂不堪,廝打、喊叫,爭先恐後地扒車……李承晚及隨員慌慌張張上車。
廣播電台正在播放如下內容:“政府在,總統堅守漢城,希望國民安靜、恢複秩序……”這已成了譏諷。
李承晚麵露一絲苦笑,回眸一眼那些擁擠啼號的子民。
他抬起頭來望望黑雲密布的天空,長歎了一聲,他知道自己的命運和南韓的命運都已不在他手中了,如果美國不出兵,他連一個星期也支持不了。
十一
克裏姆林宮空曠的大廳裏亮著所有的燈,卻沒有一點聲音。
斯大林手托著煙鬥,一動不動像座雕像。
莫洛托夫、布爾加寧等人站在大廳中央。
斯大林沉緩、麵無表情地說:“杜魯門,一個來自密蘇裏小鎮的服裝零售商,曾經每天晚上在水槽子裏洗自己的臭襪子,天曉得,他也會想要支配地球。”
莫洛托夫說:“艾奇遜倒是有學問的人,畢業於哈佛大學。”
布爾加寧說:“艾奇遜堪稱一流外交官。”
斯大林說:“一個粗魯,一個文雅,他們是怎樣搭配的?真是古怪的一對,這話是誰說的?”
莫洛托夫說:“是麥克阿瑟譏諷杜魯門的話。”
斯大林嘴角露出不輕易有的一笑。
斯大林走到朝鮮地圖前。
他抽著煙鬥,說:“古怪的三八線,還有越南的北緯17°線,德國的柏林牆……”
莫洛托夫說:“三八線是個自然符號、地理名詞,沒什麼軍事意義。這條線,截斷了75條小溪、12條河流,穿過118條鄉村小路,切斷了15條全天候公路……”
布爾加寧說:“我們總要有個態度。”
斯大林在大廳裏踱了幾圈,又回到地圖前,背對他二人說:“不必發表聲明,由莫洛托夫同誌發表一個談話就可以了。啊,不,不要你出麵,叫副外長艾倫·寇克發表談話就可以了。”
莫洛托夫忙拿起文件夾,站著記錄。
斯大林口授提要:“眾所周知,蘇聯政府從朝鮮撤軍比美國政府要早,從而證實對其他國家的內部事務奉行傳統的不幹涉原則。現在對朝鮮的內部事務,蘇聯政府同樣堅持外力不得幹涉的原則。”
十二
白宮台球室設在一樓左側,是杜魯門經常光顧的場所。
杜魯門正與女兒瑪格麗特打台球。
艾奇遜走進來。
杜魯門停杆,看著他。
艾奇遜說:“蘇聯副外長談話出來了。”
杜魯門有些緊張:“措詞強硬?”
艾奇遜遞上一份文稿:“不。”
杜魯門匆匆一瞥,扔下球杆,說:“看來,我們可以放手大幹了。斯大林這樣溫和,我沒想到。這隻能證明,克裏姆林宮無意插手朝鮮事務。”
艾奇遜說:“怕不那麼簡單。”
杜魯門說:“最複雜的是我的原子彈。”
瑪格麗特說:“你又要投原子彈嗎?爸爸,同學們都說你是劊子手。”
杜魯門對女兒說:“扔原子彈正是為了和平。”
杜魯門自己認為,他一生最輝煌和最不人道的壯舉就是下令使用原子彈。1945年7月16日,美國的原子彈剛剛在新墨西哥州爆炸成功,當時用密電報告了正在波茨坦開會的杜魯門,他下令,8月3日就將兩顆原子彈用“印第安那波利斯號”巡洋艦運往日本附近基地,一旦天氣晴朗,即向日本本土投放。
他忘不了那激動人心的一刻,他是在乘坐“奧古斯塔號”巡洋艦回國途中,在茫茫的大西洋上,用電波密令太平洋空軍向日本投擲原子彈的。他一向以為,這兩顆原子彈最後粉碎了日本軍國主義分子的殘夢,是迫使日本無條件投降的決定性打擊,盡管蘇聯不這麼看。
如今,原子彈還有5年前那樣的威力嗎?
艾奇遜說:“蘇聯也有原子彈了,我們的核威懾力量已經不是1945年了。”
杜魯門披上外衣,對瑪格麗特說:“去吧,明天我們再來爭冠軍。”
瑪格麗特吻了杜魯門的臉頰,走了。
杜魯門和艾奇遜兩人接著打台球。杜魯門打了一杆,說:“我已決心動用第8集團軍占領釜山。”
艾奇遜問:“包括使用地麵部隊嗎?”
杜魯門說:“當然。另外,讓聯合國安理會通過一個決議。我有個想法,即使我們在朝鮮訴諸武力,也應以聯合國的名義出現,我們少擔風險。”
艾奇遜說:“妙就妙在蘇聯從今年1月份開始,為著中國取代蔣介石在安理會席位問題一直拒絕到會,否則比較麻煩。”
杜魯門說:“去掉蘇聯,與我們作對的安理會成員國,隻有一個南斯拉夫了,我們仍然有9票。”
十三
麥克阿瑟匆匆來到東京羽田機場,天氣惡劣,大雨如注,而且間夾著陣陣沉雷聲。他打算飛到朝鮮去看看實際情況。惠特尼和遠東空軍司令斯特拉特邁耶再三勸阻,他還是來到機場,等候他的專機“巴丹號”加滿油起飛。
麥克阿瑟在候機室裏抽煙鬥,不時看表。
惠特尼和阿爾蒙德等人在商議什麼。阿爾蒙德有著一頭灰白色頭發,麵孔紅潤,一對灰綠色的眼睛,一副倔強的相貌。
現在朝鮮戰局迅速國際化了,他不能蹉跎下去。麥克阿瑟最擔心中國和蘇聯介入,不是嗎?
6月28日,毛澤東在他們的政府第八次會議上莊嚴宣稱:全世界各國的事務應由各國人民自己來管,亞洲的事務應由亞洲人民自己來管,而不應由美國來管。美國對亞洲的侵略,隻能引起亞洲人民廣泛的和堅決的反抗……帝國主義是外強中幹的,因為它沒有人民的支持。全國和全世界的人民團結起來,進行充分的準備,打敗美帝國主義的任何挑釁。
中國也許是未來美國人最不好對付的對手。他把這種擔心告訴了阿爾蒙德。
這時外麵雷聲大作,閃電把候機室照得雪亮,惠特尼不斷地與塔台聯係,都回答說不能起飛。
女記者金絲吉和三個男記者在一旁大聲議論著什麼。
這引起了麥克阿瑟的注意。
他叫過惠特尼:“考特尼,你允許記者來的嗎?”
惠特尼說:“他們有本事拿得到國家絕密,你擺脫不了他們的。”麥克阿瑟說:“討厭。”
顯然這話叫金絲吉聽到了,她走過來,說:“我希望將軍討厭的隻是天氣,而不是記者。”
麥克阿瑟隻得與她握握手,很勉強:“歡迎小姐。”
“假的,”金絲吉說,“連我的名字都不肯問,不會是真心歡迎。”
“你好厲害。”麥克阿瑟說,“那麼現在補問也不算晚吧?”
“金絲吉,”她自報家門,“《芝加哥論壇報》首席記者。”
麥克阿瑟眼睛一亮:“你是去年讓共和黨領袖大大出醜的那個妞兒?”
金絲吉洋洋得意:“怎麼,不像嗎?”
“了不起。”麥克阿瑟說,“你的文章像刀子,好厲害,文風有點像二戰時期的隨軍記者麥耶尼。”
金絲吉說:“那是家父。”
麥克阿瑟一下子對金絲吉格外有好感起來。1944年麥克阿瑟曾經抱著試試看的念頭,在一些崇拜者的鼓動下,半推半就地在共和黨內參加了一次競選,盡管最後一敗塗地,可在伊利諾斯州,他獲得了《芝加哥論壇報》的鼎力支持,居然獲得55張選票,而金絲吉的父親正是《芝加哥論壇報》的主編,他們有著很深厚的友誼。
麥克阿瑟“噢”地叫了一聲,上去緊緊地擁抱了金絲吉:“你父親可是我的好搭檔,在菲律賓苦難的歲月,他始終以正直和無畏支持著我。他好嗎?”
金絲吉說:“他去年去世了。”
“可惜。”麥克阿瑟扼腕歎息一番,說,“你知道嗎,方才我本來打定主意,要把你們趕下飛機的,現在我改主意了。”
金絲吉說:“為了我父親嗎?”
麥克阿瑟說:“也許還有你這個漂亮的小妞兒。”
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
機場上空濃雲密布,豪雨如注。
麥克阿瑟的B-34型座機“巴丹號”在停機坪上任風雨吹打。
發動機一直未熄火,螺旋槳攪著雨絲。
惠特尼與遠東空軍參謀長斯特拉特邁耶小聲商量說:“有雷雨,是不是延遲起飛?”
斯特拉特邁耶看了麥克阿瑟一眼,稍顯猶豫。
麥克阿瑟走了過來,決然一揮手:“我們走!”
他第一個衝出候機樓,鑽入雨簾。
別人隻好跟隨出去。
金絲吉高興得大叫:“在霹靂天氣坐霹靂將軍的飛機,夠刺激!”
麥克阿瑟就是這種脾氣,周圍的人沒人能違拗他。
他們陸續登機後,四架野馬式戰鬥機起飛護航。
“巴丹號”飛速滑行,冒雨升上天空。
周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金絲吉還在大叫:“太好玩了!”
“巴丹號”在濃重的雲層中穿行,終於穿越到晴空了,現在可以看見上下左右四架護航機的影子。
金絲吉湊過來:“將軍,你不想說點什麼嗎?”
麥克阿瑟說:“我不會因為你是我老朋友的女兒就會格外施舍你,你安靜一會兒吧。”他順手給了她一塊口香糖。
金絲吉一笑,走開。
麥克阿瑟起身對斯特拉特邁耶說:“現在飛到哪裏了?”
參謀長說:“已經進入朝鮮領空了。”
麥克阿瑟點燃玉米棒心煙鬥,在膝上攤開地圖看了看,突然問:“你有轟炸三八線以北目標的計劃嗎?”
參謀長愕然:“這要有授權。”
麥克阿瑟問:“你有授權嗎?”
惠特尼在一旁笑了起來。
斯特拉特邁耶攤開手:“將軍比我清楚。”
惠特尼說:“當然沒有這個授權。”
麥克阿瑟揮動煙鬥:“可是,不轟炸他們的目標,北朝鮮人就占明顯優勢。”
斯特拉特邁耶說:“將軍拉我來視察,不會是來選轟炸目標的吧?”
“怎麼不會!”麥克阿瑟說,“你就在飛機上,開始製定轟炸計劃。”
斯特拉特邁耶說:“你想把我送上軍事法庭嗎?”
“相反,”麥克阿瑟說,“準備上軍事法庭受審的是我。不過,你必須在軍事條令中鑽空子,找出些為我辯護的條文。”
斯特拉特邁耶看著惠特尼笑:“這要找他,惠特尼是條令專家。”
飛機忽然出現顛簸。
惠特尼忽然想起了太平洋戰爭歲月裏許多冒險的往事,他笑著對斯特拉特邁耶說:“我們的冒險剛剛拉開了序幕。”
一架蘇製雅克式飛機忽然出現,斜穿護航隊列,向“巴丹號”衝來。
“巴丹號”飛行員吃了一驚,猛推操縱杆,並對著話筒大叫:“敵機!”
飛機猛然上爬,機身大幅度搖擺、傾斜。
從飛機舷窗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到雅克攻擊機的影子。
副官大叫:“護航隊,快救援!”
雅克機又一次俯衝過來。
所有的人全都本能地俯下身子。
隻有麥克阿瑟正襟危坐,像一尊泥塑。
金絲吉無比崇敬地望著麥克阿瑟。
少頃,麥克阿瑟衝向機艙口,說:“我們的戰鬥機正在攻擊它。”女記者金絲吉把筆記本墊在腿上寫著什麼。
麥克阿瑟見她居然沒躲避,問道:“你不怕嗎?”
金絲吉說:“看到你不怕,我就有了膽子。”
麥克阿瑟得意地抽起了煙鬥。
一位男記者卻從座位底下爬出來:“將軍不怕死,可我們卻不想當墊背的。”
這時斯特拉特邁耶說:“好了,敵機被護航機驅逐了。”
金絲吉用崇拜的目光望著麥克阿瑟。她為他的男人氣概而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