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毛澤東還得由我來當(1 / 3)

中南海的夜晚靜悄悄的,它在繁喧的內城裏真是個鬧中取靜的地方。南海的水波平如鏡,在朦朧月色下像是一湖碧沉沉的染料,它倒映著亭榭樓台和虯曲盤卷的古樹的影子,漢白玉的階石和石獸發出清虛的光。

菊香書屋的小院和走廊也是靜謐的,梨木雕刻的屏風、紅木的曲欄和窗子在虛幻的光影中顯得很協調。此時,菊香書屋小院的空氣中流淌著一股幽幽的香氣,那是衛士在長廊裏點燃了幾支驅除穢氣的藏香的氣味。

毛澤東不會睡這麼早,何況他已派人去叫毛岸英過來。

值班的衛士都熬不過毛澤東,現在都趴在值班室的桌上打起了瞌睡。

別人是睡不著覺時拿起一本書催眠,毛澤東是不想睡覺的時候就看書,通常是看過一本再看另一本,換得勤,卻不一定卒讀。

已經12點了,毛澤東仍拿著一本書在看,他邊看書邊吸煙,巨型煙灰缸裏積滿了煙蒂。他在等毛岸英。毛岸英剛從湖南老家韶山衝回來,是他打發兒子代他回去的,一是掃掃墓,二是代他向健在的嶽母盡點孝道。

毛岸英輕手輕腳地走進了毛澤東的書房。毛澤東見了兒子很高興,埋怨地說:“你從湘潭回來兩天了,也不來打個招呼。”

毛岸英說:“你告訴我,不叫我,不準我進中南海嘛。”

毛澤東說:“這一條,取消,不盡人情嘛。這次回韶山衝,給你祖父填墳了嗎?”

毛岸英說:“咱毛家人把墳早修得好好的了,我也填了幾鍬土。”

毛澤東說:“他們都不該死得那麼早。你祖父52歲就死了,死於傷寒,你祖母也是52歲死的,死於肺結核,在今天,都不是什麼大病,青黴素就能治。”

毛岸英感動地望著父親。

毛澤東說:“幹嗎這樣看著我?”

毛岸英說:“你今天更像個平常人家的父親。”

毛澤東動感情地說:“這是批評我不盡人情了。其實,人心都是肉長的,魯迅說得好,無情未必真豪傑,爸爸隻是顧不上而已。”他又伸手去拿煙。毛岸英奪過煙,說:“抽太多了,我給你削個梨吃吧!”

毛澤東點點頭。

毛岸英削好一個大鴨梨,毛澤東說:“個太大,吃不完。”

毛岸英要用刀切:“一人一半。”

毛澤東伸手攔擋:“切不得,不能分梨,分梨就是分離、離別呀!”

毛岸英笑了:“爸爸迷信。”

“這是你奶奶常說的話。”毛澤東感喟地歎息了一聲,又問,“我給你外婆捎去的皮襖,她穿著合身嗎?”

毛岸英說:“外婆穿上可高興了,她說您有孝心。”

毛澤東說:“女婿半個兒嘛。她老人家已經80歲了,不久於人世,我替你媽媽盡盡孝道,這是應該的呀。”

毛澤東停了一下,忽然扭轉了話題:“岸英,你關心時事嗎?”

“我天天看報紙。”毛岸英答。

毛澤東說:“美國兵打過了三八線,你若是毛澤東,你怎麼辦?”

毛岸英說:“我永遠不可能是毛澤東。”

毛澤東風趣地說:“封你一回,當演戲也行。”

毛岸英說:“美國都欺侮到家門口了,還不打,那不是太軟弱了嗎?”

“嗬,你倒簡單!”毛澤東喝了一口濃茶,又抓了幾片茶葉在口中嚼著,問:“有你這看法的多嗎?”

毛岸英說:“我們機器總廠的人都爭著要參軍、上前線呢。”

毛澤東輕輕地噓了口氣,緊皺的眉頭鬆了開來:“爸爸為了這事,60個小時沒有合眼了,你們卻看得如此輕鬆。岸英,假如你是毛澤東,我提幾個問題你來回答。”

毛岸英少有這麼高興,說:“好吧,我且當一回毛澤東看看。”

毛澤東說:“我們能夠在朝鮮境內消滅美帝國主義嗎?萬一擋不住,把戰火燒過鴨綠江怎麼辦?萬一美國向中國投原子彈怎麼辦?人民群眾會不會因為打了十幾年戰爭而厭戰?我們的國力容不容許我們與兵強國富的美國抗衡?蘇聯會不會傾其全力支持我們到底?”

這一連串的問題把毛岸英問傻了,他沒有想過,即使想過也自認為不會有什麼好的答案。他一向以為毛澤東是無所不能的,作為常常與父親見麵的毛岸英來說,雖然在他的眼睛裏,毛澤東的頭上沒有那麼明顯的光環,可是兒子也崇拜父親,今天聽毛澤東口中道出這麼多困難,這麼多疑慮,這麼多擔憂,他依然感到意外,也由此感到他與毛澤東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半晌,毛岸英才說:“你說這些,我一條也沒有深想過。”

毛澤東寬厚地笑笑:“看來,毛澤東還得由我來當。岸英啊,現在你知道了吧?這個毛澤東不那麼好當的喲。什麼是戰爭?你是打過仗的人,戰爭就要死人,死千千萬萬的人。日本人侵略中國,我們犧牲了幾千萬人;打國民黨,我們又死了幾百萬,毛澤東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說聲‘打’,這很容易,可我將負一切後果責任,我要對千千萬萬個生命負責啊!對這個民族負責,對曆史負責呀!”

毛岸英深情地叫了一聲:“爸爸——”他忽然發現毛澤東的鬢角有了一絲白發,他說:“爸爸,您有白頭發了!”

毛澤東說:“我已經57歲了,再有3年60歲,是耳順之年,你知道耳順的意思嗎?”

毛岸英注意聽著。

毛澤東說:“這是孔夫子的話,耳聞其言,而知其微旨,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啊。”

毛岸英突然產生了一個從來沒有產生過的想法:當毛澤東實在不容易。

當毛澤東的兒子容易嗎?你能為他分憂嗎?他麵對沉思踱步的父親偉岸的背影,心裏有說不出的慚愧。

10月2日下午,毛澤東在頤年堂主持召開中央書記處會議。

滿屋是煙,所有的煙灰缸裏都堆滿煙蒂,可見會議已開了很長時間。

林彪坐在角落,此時他清清嗓子,說:“我說點個人意見。”

毛澤東滿懷希冀地說:“說,說嘛。”

林彪說:“大多數同誌的意見,歸納起來,就是一句話: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最好不打這一仗。這有個前提,什麼前提呢?那就是毛澤東同誌已經給斯大林發了電報,是在我們承諾中國出兵援朝之後,召開這次書記處會議的。”

與會者都把目光移向林彪,繼而又去看主席的反應。毛澤東心裏當然不高興,林彪的言外之意,豈不等於批評毛澤東先斬後奏,開政治局會議走形式嗎?

毛澤東有幾分不悅,吐了一口濃煙,說:“沒有不能更改的事情嘛!我請大家來,可沒有硬性攤派的意思啊。”

林彪也不去看毛澤東,仿佛是對著牆壁說話:“我是說,在毛主席已經對斯大林做出承諾的情況下,仍然有這麼多同誌反對出兵,可見這件事確實值得斟酌。建國伊始,百廢待興,台灣、西藏尚待解放,人民溫飽問題尚待解決,我們打了多少年仗了?8年抗戰,算上東北的先期抗戰,14年,再加3年解放戰爭,打了整整17年,沒有一個老百姓不厭戰的,沒有一個戰士不渴望和平的,當初,為了保衛革命勝利果實,他們拿起了槍,跟我們走,可是現在,有那麼充分的理由嗎?”

周恩來說:“抗美援朝,即是保家衛國嘛!”

林彪突然打住:“我說完了。”

會場更加沉悶起來。

毛澤東說:“那好吧。既然書記處會議分歧很大,就再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再議。”

毛澤東站起來第一個走了出去。

別人都一時未動,心情都很沉重。

在座的人都明白林彪戳了毛澤東的肺管子,毛澤東傾向於打的意思不是這幾天才形成的。

可是你能說林彪說得不在理上嗎?有的人雖沒表態,可是林彪已道出了他們內心的衷曲。居高位誰想屍位素餐?哪個不是從民族、國家大義為考慮問題的出發點?

即使毛澤東不叫他,林彪也會上門來做一番解釋的。他深知,今天那個不了了之的中央書記處會議,等於是我林彪給攪了。他相信,毛澤東一定會曉以大義,勸他改變態度,或者還要委以重任也未可知。

此時毛澤東不怕水涼,正在南海裏遊泳。

毛澤東一動不動地浮在水中,這是他遊泳的獨特本領。

天上的雲紅彤彤的,映得水也成了紅的。

衛士領著林彪走了過來。

林彪見毛澤東在遊泳,就對衛士擺擺手。他揀了水邊一個長椅坐下,望著西天的晚霞。

毛澤東仰浮在水上,卻感覺到有人來了,就問:“是林彪同誌來了吧?”

林彪叫了聲:“您遊,主席。”

毛澤東一個側泳遊過來,上了岸,水淋淋地穿上了浴衣。

毛澤東笑容滿麵,說:“幾天沒睡覺,遊了兩小時,勝過3天覺啊。”

林彪意欲解釋:“主席,下午的會上,我……”

毛澤東擺擺手:“連封建帝王都懂得忠言逆耳的話,何況我們共產黨!你擔心的幾條,其實我心裏都有,我不比你輕鬆啊!”

林彪鬆了口氣:“我和大家一樣,都是從民族、國家的利益為出發點的。”

毛澤東問:“一旦中央決議出兵呢?”

林彪說:“我堅決執行,我這點組織紀律性還是有的。”

毛澤東說:“我正在物色一位帶兵的人,你看誰最合適?”

林彪毫不遲疑地說:“我最合適。”這顯然大出毛澤東意料。

毛澤東眼睛一亮:“說下去。”

林彪像背書一般說:“13兵團是我的老部下,我帶起來順手,此其一;我長期在東北領兵打仗,北朝鮮山川地貌、氣候與東北相似,此其二;主席對我格外器重,此其三。”

毛澤東舒了口氣:“我第一個考慮的就是你。”

“不過,”林彪說,“我近來身體不好,怕風、怕光,實在不能勝任帶兵打仗了。我已經與蘇聯那邊聯係過,準備去休養一段,我辜負了主席的信任。”毛澤東的臉冷下來,僵持了好一會兒,才忍著不快說:“官不踩病人,這是勉強不得的,那你就去安心養病吧。”

林彪小心地看了毛澤東一眼,問:“要我幫忙再推薦一位帥才嗎?”

“走馬薦諸葛?”毛澤東說,“那就不必了。”

林彪拿出一張紙,放在長椅上:“這是傅連鰗部長給我寫的診斷書……”

毛澤東說:“這又何必呢。”

林彪走了,腳步又快又輕,像個幽靈消失在樹叢後,一陣風吹來,把那張診斷書吹落南海中,毛澤東視而不見。

失望,深深的失望刺傷了他的心。

最令毛澤東失望的還不是林彪推辭掛帥出征,而是他的城府!他多麼工於心計呀!他已經料到毛澤東要把帥印給他掌,便順著這個說了幾條自己的長處,話鋒一轉又一推六二五。這等於是毛澤東被他林彪玩弄於股掌之中了。

毛澤東忽然想起遵義會議後不久的一件事,中央剛剛確立了以毛澤東為核心的軍事指揮體係,林彪卻來了個上書,要求罷免毛澤東,讓彭德懷出任三軍統帥。

15年過去了,林彪從來沒為這件事對毛澤東有過一句半句的解釋,仿佛根本沒有發生過。

你不能不說林彪此人是一絕。

坐在南海邊的長椅上,想起這樁舊事,眼前自然而然地飄來彭德懷那有著一張厚嘴唇的憨厚的臉來。毛澤東是封過他“彭大將軍”的,對出兵朝鮮的事,他會是個什麼態度?

毛澤東本能地在自己內心押了個必贏的注,彭德懷必是個挺身而出的人。

毛澤東派專人、專機去接他的“彭大將軍”。那時他的這位大將坐鎮大西北,當著西北軍政委員會主席,西北中央局的書記。仗不打了,他正在全力以赴地抓經濟呢。

10月4日中午,快要下班了,彭德懷正在埋頭審閱西北地區三年經濟恢複計劃。

秘書李望走進來說:“彭總,中央派來兩個同誌,有急事見您。”

彭德懷抬起頭來,兩個同誌已經進來。

其中一個馬上說:“彭總,毛主席派專機來接您,請您立即到中央去開會。”

彭德懷一愣:“是原來通知的經濟恢複規劃會嗎?也用不著這麼急呀。”

來人回答:“不清楚。周總理交代說,飛機一到西郊,就接彭老總過來,一刻也不能耽擱,還要嚴格保密。”

彭德懷的臉色不禁莊嚴起來,他遲疑了一下:“那我總要給西北局的同誌打個招呼,不能不告而別呀。”

他對秘書李望說:“馬上把秘書長常黎夫同誌找來。”

他一邊收拾文件,一邊對來人說:“馬上就走。”

李望說:“我跟去嗎?”

彭德懷說:“廢話,這還用問嗎?”

李望幫他收拾文件,問:“經濟計劃資料還帶嗎?”

彭德懷說:“怎麼不帶?不管開什麼會,帶上,有備無患,你叫常秘書長把調查報告也找出來。”

李望說:“我去打個電話告訴浦安修一聲吧。”

彭德懷走到裏間,那原來是一間小會議室,現在擺了一張雙人木床,上麵兩床黃軍被,幾乎沒有家具,這便是彭德懷與夫人浦安修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