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四下決心,毛澤東的抉擇(1 / 3)

離開中南海頤年堂,聶榮臻趕回軍委作戰部值班室,叫值機員立刻接通在安東的彭德懷。

彭德懷不在總部,也不在幾個軍部,值機員真有本事,他最後在鴨綠江渡口,通過40軍的指揮所電話找到了彭德懷,他正在視察過江地點。

江水聲很大,聲波又弱,彭德懷大喊大叫一陣,總算聽清了,聶榮臻告訴他,毛澤東讓他暫不執行9號命令,立刻與高崗同機星夜返京。

放下電話,彭德懷說:“看來,赴朝作戰的計劃又變了。”

鄧華猜測地說:“估計是總理在蘇聯談得不順利。”

彭德懷說:“別亂猜了,給我備車,我連夜趕到沈陽。”

就在彭德懷、高崗乘夜航機返京的時候,毛澤東的內心深處又經曆了一次自我意識的較量,他忽而站在中方,忽而站在朝方,忽而又設身處地為斯大林著想。

他又是一夜未曾合眼。

床上的被子依然疊得整整齊齊。

時鍾指針指向淩晨3點。

毛澤東一動不動地站在屋子中央,口中叼著香煙,他並不吸,煙灰積了有一寸長。

一個衛士輕輕走進來,問:“要吃夜宵嗎?”

毛澤東不耐煩地說:“我什麼時候吃過夜宵?”

衛士悄然退下。

毛澤東走了出去。

南海水中有幾隻驚鴻撲棱棱地飛起來,越過朦朦朧朧的北海石橋,向白塔後邊飛過去了。

殘月在水中抖動著光影,晚風颯颯地吹過一片竹林。

毛澤東在水邊走著,腳步很慢、很輕。

一隻水鳥輕輕掠過水麵,飛入林中,又複歸一片靜寂。

毛澤東後來幹脆跳入水中,在涼津津的水中漫遊起來。經水一激,他仿佛一下子清醒了許多。他在暗自責怪自己,怎麼可以因小害大呢?他再一次確認,出兵朝鮮是正確的,不能因為蘇聯的態度而動搖。

當他在水裏遊了一個多小時以後,回去吃了一碗麥片粥,就到頤年堂去開政治局會議了。

在政治局會議上,毛澤東仿佛什麼周折都沒發生一樣,詳細地詢問了13兵團出國前的準備情況。

彭德懷雖覺奇怪,卻也沒有多問,如實地告訴毛澤東,萬事俱備,隻欠東風。這東風是指什麼?也許各有各的理解,毛澤東沒有追問。

會議很快散了,毛澤東讓彭德懷慢走一步。

毛澤東單獨對彭德懷說:“你馬上給鄧華、洪學智他們拍電報,把中央的決定告訴他們,你們跨過鴨綠江的時間定在19日,怎麼樣?”

彭德懷說:“可以。”

毛澤東說:“第一階段,我們沒有空軍掩護,可以專打李承晚軍隊,對付偽軍你是有把握的。”

彭德懷說:“斯大林怎麼又變卦了呢?”

毛澤東說:“斯大林說沒準備好,並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對我們能不能打勝這場戰爭有懷疑。”

彭德懷說:“斯大林幾次提到要金日成上山打遊擊,又說在中國建立流亡政府,看來他是不想伸手了。”

毛澤東說:“中國人不能言而無信。海嶽尚可傾,口諾終不移!”

彭德懷說:“他看到我們要動真格的了,他就猶豫了。”

毛澤東說:“他始終瞧不起我們的土八路。他說我是個農民,一個農民領導的軍隊,打敗了蔣介石,已經是個奇跡,今天又不自量力去同美國碰,他心裏沒有底。”

彭德懷說:“打敗了也不關他事。”

“不然。”毛澤東說,“我們打勝了,他當然高興。一旦我們打敗了,他怕把蘇聯卷進來,蘇聯就沒有退路,就要冒著與美國直接對抗的危險。我現在已不再對蘇聯出動空軍掩護我軍抱什麼希望了,求人不如求己,彭老總,你說是不是啊?”

彭德懷說:“沒有空軍掩護,我采用老手法,夜間行動,夜間他飛機也奈何我不得。”

毛澤東說:“我已告訴周恩來,在蘇聯多停幾天。”

彭德懷說:“你還指望斯大林回心轉意?”

毛澤東說:“蘇聯白給武器裝備,咱不敢奢望,采用租借辦法總可以吧。”

彭德懷說:“萬一他要現錢呢?”

毛澤東說:“那不至於,我是兩袖清風,哪裏拿得出現彙來呀!氣話歸氣話,我還是希望兩個月以後斯大林能兌現諾言,那時再說沒有準備好,總說不過去了吧?如果一直沒有空中掩護,會影響我們的整個戰略部署。”

彭德懷說:“真夠難的了。”

“你更難。”毛澤東說,“你是受命於危難之際呀,惟你彭老總可以力挽狂瀾,好自為之。”

兩個人四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彭德懷敬了個軍禮:“我們下午就回去。”

10月13日,心情相當複雜的周恩來又一次來到斯大林在黑海之濱的別墅辦公室。

斯大林座位的背後牆上高懸著蘇沃洛夫和庫圖佐夫的巨幅畫像,這兩個曆史名將的目光永遠盯著來訪者。

斯大林起身讓坐,問:“毛澤東給你回電了嗎?”

周恩來沉靜地回答:“是的。”

斯大林出奇平靜地問:“取消了出兵計劃,是嗎?”

“不。”周恩來說,“毛澤東說,我們的困難再多、再大,見死不救也是不應該的。經過中央政治局的緊急會議,決定計劃不變,已電令13兵團所屬4個軍及3個炮兵師即刻準備過江去作戰。”

由於意外,斯大林呆了半晌。

斯大林的目光閃電般來回在周恩來的臉上掃視著,他突然覺得那眼神裏流露出中國人特有的倔強,不,不是倔強,而應當說是悲壯。

斯大林的心動了一下,一時甚至不敢與那雙黑色純淨的眸子對視。他當然知道,這決定意味著什麼!可以說,中國人現在連一架可以升空作戰的飛機都沒有,而美國已經飛到朝鮮的飛機就有上千架。

斯大林不知不覺流下了淚水,他知道這是感動的淚水。他不想讓周恩來看見,忙把頭掉向窗外波濤起伏的大海。

他的心也像那大海一樣不平靜。他不得不在內心深處歎息一聲:毛澤東,我確實不了解他的內心世界。中國同誌真偉大!

風塵仆仆的彭德懷又飛回了沈陽,這是10月15日的早晨,距離出兵還有四天。各軍備戰氣氛越來越濃,真的有鼙鼓動地之勢了。彭德懷就在高崗的辦公室裏洗了把臉,讓高崗給他弄兩個饅頭,然後趕回安東去。

高崗說:“剛下飛機,休息一下,明天再到前麵去。”

彭德懷說:“不行。火車趕不上,我坐汽車走,還有不少戰士沒有棉衣呢,你可小心我告你狀。”

高崗說:“李聚奎都在裝車了,50 000套棉軍裝一天以後到安東。”

這時,秘書李望進來:“彭總,朝鮮外務相樸憲永到了。”

彭德懷看了高崗一眼,沒等說話,樸憲永已經進來了。

不用問,彭德懷也知道他是來告急的。方才彭德懷得到的最新情報是,美軍蓋伊師的第7騎兵團離平壤不過5公裏,白善燁的南韓第1師也隻有8英裏。麥克阿瑟正督令沃克和阿爾蒙德沿太白山分水嶺從東西兩麵向北進擊。

彭德懷趕緊穿上外衣,拉把椅子讓他坐。

“沒心思坐了。”樸憲永說,“平壤告急,如果丟了平壤,影響太大了,金首相說……”

彭德懷大手一揮,打斷他:“別說了!我剛從北京回來,我們中央已經最後決定,10月18或19日分批渡江,請轉告金日成同誌,你們在這幾天裏盡量遲滯敵人,拖住敵人。”

樸憲永用力握住彭德懷的手,說:“太謝謝了。聽蘇聯顧問說,蘇聯出動不了空軍,我以為中國兄弟也改變計劃了呢。”

彭德懷說:“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中國人說話算數。”

高崗感慨地說:“毛主席十幾天之內,瘦了一大圈,可見其決心之難下啊。”

他所以這麼說,是想讓朝鮮朋友知道,你們難,我們又何嚐不難,家家都有難唱曲,隻是中國人自古以來義字為上,從來不願叫苦就是了。

就在彭德懷已經對蘇聯的空中掩護不抱任何幻想時,事情又突然有了轉機。周恩來已從黑海之濱回到了莫斯科,他心裏很煩悶,隻能打道回府了。看著隨從人員在打點行裝,打點斯大林送的格魯吉亞葡萄酒,他走了出來。在院子裏,翻譯師哲興高采烈地跑過來嚷道:“總理,大好消息。”

他把一份譯好的電報送到周恩來手上。

師哲說:“看來,斯大林真的受感動了,一下子答應出動16個飛行團的噴氣式飛機掩護我們,武器裝備也同意以信貸方式辦理。”

周恩來也很高興,說:“立刻給毛主席發報,彭老總可能急壞了,聽了這消息,彭老總壓力就小多了。”

師哲就在賓館的院子裏起草好了電報,周恩來看過,改了幾處,告訴他快去發急電,必要時求助莫洛托夫。

師哲還沒走出賓館院子,蘇聯外交部的一部吉姆車開來了,從車上走出外交部亞洲司司長,他說莫洛托夫請周總理馬上到克裏姆林宮去。

周恩來分析是商討援助的具體細節,他對師哲說:“電報拿到那裏去發,走,我們馬上去克裏姆林宮。”

吉姆車載著周恩來越過克裏姆林宮旁的無名烈士墓,大理石平台上的鋼盔、戰旗的銅雕沐浴在永不熄滅的一簇聖火下,熠熠閃光,這一切都令人激動。一個酷愛獨立、自由並為之付出過幾千萬人生命代價的民族,當然不用別人教,就知道自由的可貴。

莫洛托夫的辦公室主任說部長要10分鍾以後回來,現在正在路上,請周恩來到會客廳去喝咖啡。

周恩來想享受一下秋日的陽光,就帶著師哲來到克裏姆林宮的院子。

安謐而浩大的皇家園林與中國的格局大不相同。中國的故宮到處是青磚漫地,漢白玉台階、石欄以及青石的龍鳳巨雕。這裏卻到處是草坪、鮮花。

他們信步走到一處草坪,一個30多歲的清潔工紮著半截白圍裙正在剔除草叢中的片片落葉。看起來她是個開朗的人,她抬頭衝周恩來笑笑,問:“中國人?”

師哲說:“是的,你好嗎?”

那女工說她叫波麗雅,早在1937年就來到克裏姆林宮了,她說她剛來的時候衛兵不讓她進門,因為她穿著鄉下人的草鞋,她不得不去親戚家借一雙靴子。

周恩來說:“現在不會有人攔你了吧?因為你呆了13年了。”

波麗雅有些自豪地說:“是啊。在克裏姆林宮,隻有兩個人不用出示通行證,一個是斯大林,另一個是我。”

周恩來笑了起來:“你和斯大林是平等的嘛。”

波麗雅開心地笑道:“是呀。他負責拾掇全蘇聯,我負責收拾克裏姆林宮,他那個不如我這個好拾掇。”

周恩來又忍不住笑起來,問:“你與斯大林很熟嗎?”

“他是個很好的人。”波麗雅說:“住在克裏姆林宮裏的人,隻有他進門之前每次都先擦腳。”

這時莫洛托夫的車開了過來,當莫洛托夫從汽車裏下來時,波麗雅指了指他說:“他最幹淨,他的辦公室我幾乎不用打掃,總是幹幹淨淨、一塵不染。伏羅希洛夫、貝利亞就不行了,紙簍裏總是塞滿了紙團,貝利亞更糟,廢紙都剪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叫你沒法收拾……”

周恩來意識到不能再與這個饒舌的女工談下去了,衝她笑笑,走近莫洛托夫。

莫洛托夫握住周恩來的手說:“久等了,對不起。”

周恩來說:“在這裏,度日如年啊。感謝你們的慷慨承諾,我明天就啟程回國。”

他站著不動,似乎都不想再到莫洛托夫的辦公室去了。

莫洛托夫當然不會這樣怠慢客人,還是把他們請進了他的辦公室。

真如波麗雅所說,他的辦公室潔淨得出奇,桌麵都像鏡子一樣光潔可鑒。

莫洛托夫親自給客人端來了咖啡,周恩來突然發現莫洛托夫的眼睛總是有意無意地躲閃著他。

周恩來的心不禁格登一沉。

莫洛托夫猶豫了一下,說:“很遺憾。方才我剛接到斯大林同誌從黑海打來的電話,他說,蘇聯空軍隻能到鴨綠江邊,不能配合你們誌願軍作戰,昨天的承諾取消了。”

師哲忍不住地問:“怎麼又變了?”

莫洛托夫說:“斯大林同誌考慮得更長遠、更全麵,你們不必這樣難過。”

周恩來幽幽地說:“如果我們隻從自己考慮,我們滿可以關起門來過日子。”

莫洛托夫聽了,半晌沒說出話來。

周恩來還能說什麼呢?他似乎也認為斯大林朝令夕改,太過分了。斯大林表達歉意的方式,是讓莫洛托夫告訴中國朋友,贈送一批魚子醬。

周恩來說:“中國人現在還沒有品味魚子醬的條件,你知道我們更需要的是民族的尊嚴,為了扞衛這一尊嚴,吃魚子醬不是第一位的。”

莫洛托夫更加無言以對了。

安東靠近鴨綠江的地方有一帶蔥翠的丘陵,叫鎮江山,山腰有幾棟舊式別墅,還是日本統治東北時為占領軍長官所蓋,現在臨時成了第13兵團的司令部。

彭德懷正與鄧華、洪學智、韓先楚等13兵團領導及軍長們開會。

張國放坐在門口往小本子上記錄。

彭德懷說:“現在什麼承諾也沒有了,朝鮮那邊天天在流血,我們不能再等了。各軍準備馬上過江。”

解方說:“現在,美國和聯合國軍在朝鮮共有兵力42萬,飛機1100百多架,軍艦300多艘,其中美軍3個軍6個師,李承晚9個師。”

彭德懷說:“麥克阿瑟囂張得很,他前天對記者說,他幾乎是進入了沒有抵抗的軍事空白區,我們讓他嚐嚐空白區的滋味。”

彭德懷又說:“我們原來研究先過去2個軍、2個炮兵師,我怕鴨綠江橋一旦被炸,我們過江就要延遲,不易集中優勢兵力。現毛主席已經答複,同意4個軍、3個炮兵師全部過江。

朝鮮北部山高林密,地形狹窄,我們在國內常用的大踏步前行、大踏步後退的戰術,不一定用得上,我們可能采取陣地戰與運動戰相結合的形式,如敵人來攻,我們要把敵人頂住;一旦發現敵人的弱點,即迅速出擊,插入敵後,堅決包圍消滅之。我們進入朝鮮後,千萬不能驕傲,不要以大國援助者身份自居。要做長期艱苦的作戰準備。”

這時毛岸英從會議室經過,一眼看見了坐在門口的張國放,一時愣住。

張國放走了出來,恰好一個小警衛員過來,向張國放敬禮:“張副軍長,文件已送到下麵去了!”

毛岸英驚訝地說:“原來你是副軍長!”

張國放說:“不像,是不是?怎麼樣,拜師的事,你不會變卦吧?”

毛岸英說:“我可不敢收你這麼大的人物當學生。”兩個人都笑了。

這時,一個幹部帶著一個女同誌走過來,毫不客氣地一把抓住張國放的袖子說:“原來逃兵在這裏!”

張國放急忙解釋:“我在開會,開了會就回去。”他對毛岸英解釋道:“這位是我們的衛生處長,這位是後方醫院的江醫生,我有點發燒,所以事實上是他們的俘虜。”

毛岸英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