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雲山打了個大勝仗,彭德懷和司令部的人全來了。
滿山遍野的大炮、汽車和各種軍用物資。
溫玉成對彭德懷說:“怎麼,彭老總也帶人來撿洋撈來了?”
彭德懷說:“是啊,敵人是運輸大隊長嘛!”
彭德懷一眼看見了龐小海,他渾身上下掛了有十幾支卡賓槍。
彭德懷說:“哎,龐小海,又多學了幾句朝鮮話呀?”
龐小海說:“不用學了,首長讓說中國話了!”
彭德懷和溫玉成哈哈大笑。
劉亮、謝大川兩個警衛員抱了一大抱駱駝牌香煙,樂顛顛地跑過來:“彭總,夠你抽兩個月的了!”
彭德懷說:“這可不成體統,人家40軍肯定有意見,彭德懷帶著警衛員來打秋風來了。”
溫玉成說:“我們要大炮,大炮冒的煙夠抽的了。”
彭德懷問:“怎麼滿山遍野的汽車還不開走?一會敵人飛機一定來炸。”
溫玉成說:“咱們司機太少,開不過來。”
彭德懷說:“汽車是寶貝呀,去,到俘虜裏麵去找,洋人都會開車。”
毛岸英和方晉都在扛彈藥。
曹桂蘭幹得更歡,她撿到了一個電動印刷機。她吃力地把它搬到了汽車上,她想,把這個送給毛岸英他準高興,不是比手拿著油墨滾子一張一張地滾強嗎?
彭德懷和洪學智最高興的是繳獲了100多輛汽車,都是新的。誌願軍入朝作戰,總共才籌齊1 000多輛車,每天就得有30輛左右被炸爛,正愁沒處補充呢。彭德懷再三叮囑,一定把車掩藏好。
汽車被拖進大榆洞小鬆林後頭的山溝裏,戰士們用樹枝和草偽裝起來。
大師傅在切肉,籠屜裏的饅頭也出鍋了。
一片喜氣洋洋的景象。
二
麥克阿瑟經過連續幾天在戰場上的奔波,實在累了,晚上下班回到家中,珍妮告訴他,裕仁天皇給他送來一個大食盒,還有一個插著一大束鮮花的古瓷花瓶。麥克阿瑟連衣服也沒有換,跑到餐廳去,打開那個繪著日本古代仕女的黑色紅花大漆盒,裏麵不過是宮中小點心、壽司之類,他常吃,沒多大興趣。
倒是那個淺茶色類似水晶石的古花瓶令他高興。裕仁天皇送他花瓶不是沒來由的。很多年以前,天皇曾送給麥克阿瑟父親一個宮用花瓶,是青瓷的,麥克阿瑟很喜歡,一直帶在身邊。
太平洋戰爭初期失利,在撤離馬尼拉時,實在沒有辦法帶走,隻好忍痛扔在馬尼拉飯店的6樓。幾年後馬尼拉光複,他鑽進劫後的故居去找這個花瓶,找是找到了,可惜打碎了。麥克阿瑟心疼,請了好幾個手藝高明的匠人,用高強度的膠水把破碎的花瓶黏合起來,又帶到了東京。
裕仁天皇來拜訪麥克阿瑟時,在客廳裏一落座,第一眼就認出了從前的宮中之物,談起麥克阿瑟的父親,兩人不勝感慨。也許從那時起,裕仁天皇就有意再送一個好花瓶給恩人麥克阿瑟。
必須承認,麥克阿瑟對天皇有不殺之恩。1945年東京國際法庭組成後,英國、蘇聯等國強烈要求把裕仁天皇第一個送上法庭,罪有應得。
麥克阿瑟憑借他的實力、他的影響保全了天皇的性命,而且保全了天皇的皇位。從那以後,雖然麥克阿瑟把天皇降格成為皇位的象征,可日本人民的感情得到了尊重,他在日本贏得了人心。
麥克阿瑟一到東京,很多人建議他立刻“召見”裕仁,當麵曆數他的罪行。麥克阿瑟沒有這樣做,他說那會傷了日本人的自尊,不利於將來重建這個國家。
裕仁天皇受了感動,他不召而至,親自到麥克阿瑟的官邸拜訪,把戰爭罪過全攬到自己身上,這同樣也令麥克阿瑟感動,他們的友誼就是從這時候建立起來的。
麥克阿瑟正愛不釋手地擺弄著那個宮中禦用花瓶,惠特尼來了。
他很少到家裏來談公事,肯定是急事、大事。
惠特尼拿來一份電報,對麥克阿瑟說:“又來麻煩了,五角大樓來電質問我們,要我們對北京11月1日的聲明做出解釋。”
麥克阿瑟說:“他們隻會添亂!什麼北京聲明?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
惠特尼說:“我已經從《朝日新聞》上看到了。昨天,中國各政黨聯合發表了一項聲明,大意是,美國軍隊侵略了朝鮮,是對中國安全的直接威脅,中國人民應以最大的力量來抗美援朝。”
麥克阿瑟要過那份《朝日新聞》,隻粗略地看了一下,就扔在桌上:“五角大樓什麼意思?”
惠特尼說:“五角大樓據此認為,中國已經出兵幹涉,而且是官方許可的。而我們卻一再說中國官方正規軍沒有介入。”
麥克阿瑟不屑地說:“這個聲明,表麵看充滿了豪言壯語,隻不過是中國人嚇唬人的把戲而已,除了表現他們的驕傲自大,不能說明別的,五角大樓的老爺們大概都得了神經衰弱症。”
惠特尼說:“就這樣給五角大樓回電嗎?”
“他們是一群經不起刺激的家夥,你把電文弄得和緩一下吧,也別像哄孩子似的。”說畢,他自己先得意地笑了起來。
惠特尼又問:“那麼轟炸鴨綠江右岸還進行嗎?”
麥克阿瑟的手向下壓了一下,那是一個堅決幹的手勢。惠特尼領命而去。
於是鴨綠江上空布滿了美國轟炸機。
上百架F-86和B-29型轟炸機在一群F-80戰鬥機的掩護下,猛烈轟炸鴨綠江右岸。
新義州成了一片火海。
鴨綠江上一根接一根炸起的水柱衝天而起。
駕駛著F-86轟炸機的小範佛裏特,28歲,空軍上尉,是從西點軍校畢業的,他父親是陸軍中將範佛裏特,人們習慣在他的名字前加個“小”字,以示區別。他有著一頭火紅色的頭發,赤紅麵孔,鼻子兩側布滿了小雀斑。他是個快樂的人,開著飛機也吹口哨。
他回過頭去問豪爾中士:“還有多少炸彈,快投下去,我們返航。”
豪爾說:“都投光了,可以返航了。”
小範佛裏特望著飛機下麵的火光與煙霧,說:“這是有趣的遊戲,一分鍾內,我們可以抹掉地球上的任何標誌!今天我們的編隊總共要投下600噸炸彈,86 000發燃燒彈呢。”
豪爾說:“飛高一點吧,小心高射炮。”
小範佛裏特笑著拉起了飛機。
在小範佛裏特飛機南歸的途中經過的雲山前線,沃克中將的兒子幾乎當了俘虜,幸虧他們藏身到屍體堆裏才沒被發現。
槍聲逐漸稀疏下去。
中國軍隊向前推進了。
戰場上到處是打壞的坦克、汽車,遍地屍體。
薩姆·沃克領著3個美國兵從樹林裏轉出來,其中有1個傷了胳膊。
薩姆說:“我們找點吃的吧。”
幾個人分頭去找。
薩姆從一個死了的美國兵的背包裏往外翻東西,短褲、襪子、明星照片,還有牙刷。薩姆踢了他一腳,又去翻另一個人的口袋,他找出了一包餅幹,立即喊了起來:“巧克力餅幹。”
另外3個兵都跑過來,打開餅幹包裝紙,餅幹上都染上了血。
鬈發兵厭惡地皺起了眉頭。
薩姆卻把一塊帶血的餅幹塞到了口中。
幾個兵也閉著眼睛吃下去。
薩姆說:“我父親說,二戰時日本兵在南洋群島吃自己士兵的肉,這帶血的餅幹總比死人肉好吃吧。”
吃著餅幹,薩姆說:“我們得想辦法回去,在這裏會凍死、餓死,或者當俘虜。”
一個大個子兵說:“你父親能派一架直升機來接我們就好了。”
薩姆說:“最好是一個金發女郎來營救你,直接把你接到紐約去,那不是更浪漫嗎?”
鬈發兵又去從死人身上找東西,不一會抱回來一大堆衛生紙。
大個子兵一腳踢開:“現在擦屁股並不是頭等大事。”
薩姆靈機一動說:“拿過來。”
這時高空中有幾架飛機掠過。
薩姆說:“可以用衛生紙在地上擺一個求救信號,讓飛機看見。”
鬈發兵說:“好主意。”
他們忙了起來。找了一塊比較空曠的地方,用衛生紙大大地擺出四個求救字母“HELP”。每個字母有兩米見方。這是英文中幫助一詞。
一架飛機飛過來了,他們脫下衣服拚命搖動,喊叫,卻沒被發現。那架飛機兜了個圈子,卻向一些汽車投了一串炸彈。
鬈發兵罵道:“雜種,你就會投炸彈嗎?”
薩姆說:“別泄氣,總會有飛機發現我們的。”
話音剛落,薩姆就聽到了飛機的轟鳴聲,一架飛機的影子出現在空中。
一架F-86戰鬥轟炸機(油桃子)飛過來了。
駕機的小範佛裏特嚼著口香糖,俯視著大地。他對投彈手豪爾說:“每次戰鬥以後,我們都來執行特殊任務,自己炸自己的汽車!”
豪爾說:“炸了總比留給敵人好。”
忽然,豪爾叫起來:“你看,那是什麼?”
小範佛裏特說:“好像是白色的字。”
他已經飛過去了,連忙爬高,轉彎,再飛回來降低高度飛過去。
小範佛裏特叫起來:“是求救信號,我們的人!”
豪爾說:“有人招手!”
小範佛裏特又把飛機升了起來。
豪爾說:“怎麼,不管他們?”
小範佛裏特說:“你除了扔炸彈,還有什麼辦法?你想讓F-86轟炸機像直升機那樣隨便降落嗎?”
豪爾問:“那怎麼辦?”
小範佛裏特說:“發報,把方位告訴總部,叫他們派輕型飛機來援救。”
豪爾說:“這是個好主意。”
小範佛裏特的飛機升高了。
薩姆在底下眼巴巴地望著飛機離去。他已經悄悄記下了尾翼白五星下麵的飛機編號,他隻要得救,他發誓向軍事法庭起訴這個見死不救的狗娘養的。他當然來不及想,這架巨型轟炸機怎能像直升機一樣垂直起降呢?
三
整整一天,誌願軍總部都被歡快的氣氛籠罩著。
鄧華在大榆洞外麵的小河溝旁,一邊刮胡子,一邊哼著京戲。他最喜歡唱《蕭何月下追韓信》,今天又唱起了“三生有幸”這段二黃碰板:
是三生有幸,天降下擎天柱保定,乾(哪)坤,全憑著韜略點醒與(呀)我,我也曾連三本保薦他漢(哪)君,他說你出身貧賤不肯重用,那時節怒惱了將軍身背寶劍,跨下了戰馬出了東門,我蕭何聞此言轟了頭頂,顧不得這山又高水又深……毛岸英對方晉說:“鄧司令唱京戲了。”
方晉說:“他是一打了勝仗,必唱兩嗓子。”
毛岸英說:“有板有眼,還真像周信芳唱的呢。”
鄧華聽見了笑道:“你這是罵我呀!”
彭德懷雖不唱京戲,卻手癢難耐,想下棋了,可惜走時沒帶一副象棋來。他又想起了“土法上馬”,就把劉亮叫過來小聲問:“你會燒泥巴嗎?”
劉亮說:“小時候燒過泥人。”
彭德懷說:“你和上點泥,燒出一副象棋來,怎麼樣,這任務能完成嗎?”
劉亮說:“幹嗎燒泥象棋呀?”
彭德懷說:“不燒,哪去弄?還能回北京到王府井去買一副?”
劉亮望著李望笑。
李望變戲法似的抖出一副紅綠大象棋來。
彭德懷眼睛一亮:“好家夥,貨真價實的好象棋!哪來的?”
李望說:“從家帶來的。”
彭德懷說:“好啊,號召輕裝,你卻背著它。”
毛岸英插話說:“這你就太不盡人情了。那叫李望把象棋扔灶坑燒了吧。”
彭德懷嘻嘻地笑了,打開棋盤,說:“去叫韓先楚,殺一盤。”
韓先楚正在一旁寫什麼,說:“我不跟你下,聽說你是帶拴繩的,悔棋。”
彭德懷說:“誰說的?我彭德懷輸棋不輸人,什麼時候耍過賴。”他走過去,扯著韓先楚的袖子把他拉過來。
兩個人開始下棋。
走了幾步,圍觀的毛岸英、方晉、李望等人不斷地在一旁支招兒:“跳馬呀!”“出車!”“飛相不行,馬臥槽了……”
彭德懷回頭瞪眼睛:“觀棋不語真君子,亂吵吵什麼,我這步叫你們吵吵得走錯了,這步不算。”伸手去悔棋。
韓先楚十分認真地說:“不行,你又拴繩子!”
彭德懷說:“是他們吵的嘛,有客觀理由。”
韓先楚說:“那你找他們算賬去,悔一步也不行。”
彭德懷固執地說:“這一步絕對得悔!”
毛岸英講情地說:“韓司令,你就讓他一著嘛。”
韓先楚無奈地說:“好吧,下不為例,隻讓這一步。”
彭德懷說:“話說清楚,這可不是讓。”他反倒不買賬。
洪學智也湊過來了,支招兒說:“快把炮躲開,他的馬一臥槽,你的炮就丟了。”
韓先楚說:“哎,怎麼又來一位?他下你下?”
彭德懷說:“這麼著吧,我小時候下棋煩支招兒的亂參謀,都在楚河漢界那寫一行字,咱也寫上。”
大夥兒伸著脖子看彭德懷寫的字:河邊有草,多嘴是驢。
人們一下子哄笑開了:“彭老總罵人!”“快走吧,再多嘴成驢了。”
人們全跑了。
彭德懷對韓先楚說:“這招靈吧?這回看真本事了。”
四
大榆洞後山溝的小河河麵凍了一層冰,那是水源,夥夫們每天都破冰取水,河麵上留了許多冰洞,河中間的水仍在流淌。
曹桂蘭蹲在冰洞前洗著衣服,見劉亮擔了一副火藥桶改成的水桶來挑水,曹桂蘭問:“你又不是司務連的,你怎麼挑了一挑又一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