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亮說:“我是幫夥房挑的。不是打勝仗了嗎?燒點熱水讓首長們洗個澡。”
曹桂蘭說:“哎,你認識那個毛岸英嗎?”
劉亮說:“怎麼不認識!他到朝鮮來之前,是北京機器總廠的……”
曹桂蘭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劉亮說:“你笑什麼?”
“我比你知道他老底。我和他是一個廠子的。”曹桂蘭說。
劉亮說:“是嗎?那我問你,他是誰的兒子?”
曹桂蘭說:“這話問的。他是他爹的兒子唄!”
劉亮說:“你不行了吧?”他故作神秘地瞪著眼睛說:“他是毛主席的兒子!”
曹桂蘭愣了,忘了在洗衣服,以至於衣服漂走了都不知道。劉亮說:“哎,發啥愣,衣服衝跑了。”
曹桂蘭這才拔腿跑去抓衣服。
劉亮走了以後,曹桂蘭一邊洗衣服一邊歎息不已。這個毛岸英,怎麼也看不出他是毛澤東的兒子呀!他真能保密,在一個廠子呆了一年多,硬是一點風聲沒露過。
她忽然想起同伴們開她玩笑的事。她總去找毛岸英寫黑板報稿子,人家都說她看上毛岸英了。
她知道,毛岸英有了媳婦,可她仍然對他有好感,他對人總像一個慈愛懂事的大哥哥一樣。
難道除了當對象,就沒有男女間的友誼了嗎?
她打心眼裏佩服毛岸英。毛澤東的兒子也上前線,也來爬冰臥雪,這真叫人敬佩呀。
她真想撂下衣服去看看毛岸英,又覺得沒個理由。
此時毛岸英無事,他又不喜歡下棋、打撲克,就不去湊熱鬧,躲到他的工棚子裏想看點書,沒看上幾行,想家了。人一在靜下來的時候就難以抑製思鄉之情,何況他是新婚之別呢。
他找出紙筆,開始給劉思齊寫信。劉思齊那甜甜的笑容此時充滿了房間的各個角落。
思齊:
我不知道這封信什麼時候能到你手上,這裏沒有郵筒,沒有郵差。我們的司令部設在一個廢棄的金礦工棚子裏。我到朝鮮才20多天,第一戰役都打完了,打勝了,彭總很高興。我在這差不多天天能看到爸爸的電報,就是那電報上不能說上你幾句。在西郊機場,我看到你了,你一定哭了。別哭,等我回國的時候,你趴在我懷裏再哭給我聽,我那時再也不會離開你了……寫到這裏,聽屋外一片喧囂聲,李望進來了。
“外麵怎麼了?”毛岸英把信紙翻過去。
李望說:“彭總又悔棋,韓司令說啥不讓。彭總輸三盤了,他若一直不贏,那就沒完。”
外間,韓先楚說:“不下了,三盤兩勝,你三戰皆輸,還纏著人家下!”
彭德懷說:“再來。驕兵必敗,我不服你。”
洪學智走過來掀了棋盤:“行了,我肚子可餓了,吃飯。”
彭德懷說:“有酒嗎?給他們弄點酒,慶賀慶賀。”
五
在東京第一大廈6樓麥克阿瑟的辦公室裏,麥克阿瑟正在聽惠特尼報告。
惠特尼對麥克阿瑟說:“沃克已經退過了清川江。他再次肯定,是中國的正規部隊在同他交鋒。”
“阿爾蒙德那裏呢?”麥克阿瑟問。
惠特尼說:“他也遇到了頑強的阻擊。他親自到戰場查驗了敵兵的屍體,他說步槍都是三八式、七九式等,他仍然認為不是中國的正規軍,正規軍不會有這麼落後的武器。”
麥克阿瑟抽著煙鬥沉思了好一會說:“不管怎樣,我們必須得承認這樣的現實,沃克被趕過了清川江,中國人動手了。他們發表聲明,我還以為他們在嚇唬人,沒想到他們真敢冒險。
好吧,讓我教訓教訓他們。”
他走到地形圖前,說:“告訴斯特拉特邁耶將軍,馬上去轟炸鴨綠江大橋。這樣一來,既可阻止更多的中國軍隊擁入朝鮮,也可以卡斷他們的補給線。”
當惠特尼到遠東空軍司令部去傳達麥克阿瑟的命令時,他碰了斯特拉特邁耶少將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空軍司令認為轟炸中國一端非同小可。
斯特拉特邁耶對惠特尼說:“這樣重大的行動,我想必須得到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命令才行。”
惠特尼說:“你是遠東空軍司令,你是隸屬於麥克阿瑟將軍的。”
斯特拉特邁耶說:“可將來上軍事法庭,我又從屬於誰呢?我一定要報告華盛頓。”
惠特尼說:“請便。”說完便走了出去。
斯特拉特邁耶請示華盛頓的結果是換來一紙措詞強硬的命令,讓麥克阿瑟馬上取消轟炸計劃。
此時麥克阿瑟一家人正在用晚餐。
從菲律賓帶來的女家庭教師吉本斯夫人與小阿瑟按她的方式在飯前念英國國教的祈禱書。麥克阿瑟和珍妮要簡單得多,念一段《聖經》,從來不說“感謝主賜給我們糧食”。敦厚的阿珠則雙手合十,代表她念佛。麥克阿瑟常說,應該再有一個人信奉伊斯蘭教,就全了。
麥克阿瑟把第一塊肉切成4份,扔給了他養的4條狗,它們都蜷縮在餐桌下。
這時哈佛告訴麥克阿瑟,惠特尼有急事求見。
麥克阿瑟放下刀叉。
妻子說:“你快去發布你的命令吧,打完仗之前你最好別進餐。”
麥克阿瑟笑道:“讓我像耶穌一樣釘在十字架上吧。”他扔下餐巾。
珍妮拍拍他毛茸茸的手背:“快去吧。”
來到小客廳,幾條狗也跟了出來。
惠特尼拿了一份電報,說:“布萊德雷吩咐,一分鍾也不能耽擱,必須及時送到你手上,並且要你立即複電。”
麥克阿瑟問:“什麼事情?”
惠特尼說:“要你立即取消轟炸鴨綠江橋的命令。”
麥克阿瑟看了看電報,氣得丟在地上:“斯特拉特邁耶告了一狀。”
他在屋裏走了幾步,說:“你記錄!”
惠特尼早預備好了紙筆。
麥克阿瑟在口述電報:“我憤怒地抗議你們的命令。大隊人馬和物資正從鴨綠江上運過來,轟炸推遲1小時,都將使美國軍隊付出鮮血!我是在我所能提出的嚴重抗議下暫緩進行這次打擊,並執行您的命令的,你們必須重新考慮取消你們的命令。麥克阿瑟。”
惠特尼說:“是不是要空軍立即停止轟炸?”
麥克阿瑟說:“斯特拉特邁耶這個狗崽子他才不肯先行轟炸呢。好吧,下令取消吧。”
他這一氣,連飯也不想吃了,索性走出院子,看著大街上弓著腰邁著細碎步子匆匆忙忙走過的日本男人女人們。
他發覺又有人圍過來看他了,也許認出了他是麥克阿瑟。他心底湧起一陣自豪的浪濤,是啊,日本人民感激我,因為我為他們保留了他們心目中神聖的天皇,可我也讓日本“非軍事化”了,銷毀了軍事裝備,建立了新憲法……對了,不是有人稱我是在鐵拳外麵套了一副天鵝絨的手套嗎?
多有趣、多貼切的比喻!
六
強硬、無所顧忌就是力量,至少麥克阿瑟信奉這個法則,否則他那蠻橫的專電到了參謀長聯席會議,布萊德雷不會想到立刻把球踢給總統。
布萊德雷忽略了總統的心情。杜魯門由後怕引起的沮喪使他什麼人都不想見。昨天他差點叫一個南美的革命黨刺殺!槍彈打在離他隻差5厘米的牆壁上。
布萊德雷趕到布萊爾大廈門口時,但見門裏門外全是武裝警察,戒備森嚴。
布萊德雷居然被擋駕,他聲明:“我是布萊德雷,我必須馬上見總統。”
衛兵說:“誰也不行,總統有命令。”
布萊德雷急得在門外大叫:“總統先生——”
艾奇遜從裏麵出來了。
布萊德雷說:“居然不放我進去。”
艾奇遜道:“這也難怪。總統遇上刺客了,一個波多黎各的革命黨對他行刺,差一點喪命。
他現在情緒很不好。你是不是又來傳遞壞消息的?”
布萊德雷說:“好與壞也得他決斷了。”
艾奇遜與布萊德雷走了進去。
杜魯門無精打采的樣子。
布萊德雷走進來,說:“總統受驚了。”
杜魯門說:“又是什麼事兒?”
艾奇遜說:“麥克阿瑟非要轟炸鴨綠江橋。”
布萊德雷說:“我們頂了回去,他又來胡攪,隻好請總統裁決。”
杜魯門揮揮手,厭倦地說:“讓他幹去吧。”
布萊德雷和艾奇遜交換了一個驚訝的眼色,走了出去。
走出門來,布萊德雷說:“總統的情緒會壞了大事的。”
艾奇遜說:“叫中國人嚐點苦頭也好。”
他們都沒有料到,照理應該嚴厲駁回的事,杜魯門卻反常地批準了!也許他下令向廣島、長崎投擲原子彈時也處於這種精神狀態吧?
七
小範佛裏特每天都要飛行幾個小時,他的那隻鋼鐵大鳥馱著一顆顆幾百磅重的炸彈到處去扔,他覺得很有趣。
今天他剛剛把轟炸機開回來,吃飽了飯,回到軍官室。
小範佛裏特正在擦皮鞋,豪爾中士過來,說:“那四個倒黴鬼來向我們道謝來了!”
小範佛裏特說:“什麼倒黴鬼?”
豪爾說:“就是用衛生紙擺求救訊號的人啊。”
小範佛裏特說:“我早忘了。救回來了?”
這時薩姆·沃克4個人走了進來,他與小範佛裏特一見麵,兩人又驚又愣,繼而大叫一聲撲到一起,擁抱著在地上跳。
別人全都莫名其妙。
小範佛裏特說:“真沒想到,我救起來的倒黴蛋會是你!”
薩姆說:“在我們頭頂飛過去幾十架飛機,那些混蛋都不理睬我們。”
小範佛裏特說:“上帝讓我發現了你,這大概是上帝讓我報答你。”
薩姆對鬈毛兵說:“我和他中學時就是同學,上西點軍校時又在一個班。”
小範佛裏特說:“去年在馬裏蘭海濱練潛泳,我的腿抽筋差點喂了鯊魚,是薩姆把我從2 000英尺以外拖著遊回來的。”
鬈毛兵說:“你們扯平了。”
小範佛裏特說:“你老子該給我發勳章了吧?”
薩姆說:“他才不會因為他兒子給誰發勳章呢。”
小範佛裏特說:“走,我們去喝酒,俱樂部裏的火雞烤得棒極了,還有杜鬆子酒。”
幾個人高高興興地出去了。
八
大榆洞山溝裏四麵透風的工棚子裏臨時擺了些長條凳、木墩、炮彈箱子,誌願軍的第一次黨委擴大會議就在這樣簡易的房舍裏召開。各軍的軍長、政委、副軍長都來了,實際上這是第一次戰役的總結會。
梁興初最蔫。他從來到總部,人們都沒見他笑過,跟人們打招呼也是訕訕的,這哪像當年4野3隻虎中的第1隻呀!劉亮背地裏說:老虎打蔫了。
仗沒打好,他還不知道彭德懷的脾氣嗎?他是躲不過去挨一頓熊了,麵子上下不來呀!看人家吳信泉、溫玉成,都是笑模笑樣的,風光啊!
梁興初坐在角落悶頭抽煙,誰也不看。
鄧華在總結:“第一次戰役消滅敵人15 000多人,真刀真槍地和美國兵打上了,碰了一下,打敗了他們,不可戰勝的神話破產了嘛。但是我們擊潰敵人多,全殲的少,當然有客觀原因,準備不充分,山林太密,道路不熟,語言不通。但主要的是我們戰術有缺點,有的部隊在敵我相等的情況下,不是采用以小部擋正麵,主力從敵後和側翼攻擊;不懂得首先完全斷敵後路,把自己的主力插到敵背側攻擊是最有效的戰法。”
他停了一下,掃視會場,說:“擔任正麵攻擊的39軍、40軍打得好,及時捕捉戰機,打得勇猛頑強。42軍2個師在東線擋住了敵人多次猛烈進攻,打得好!”
在鄧華講話時,彭德懷一直在向後張望,像在找人。
誰都明白他在找梁興初。
梁興初聽他表揚別人,就好像拿鞭子在抽自己脊梁,他把頭埋得更低了。
沒有看到梁興初,彭德懷那厚嘴唇耷拉得更凶了,本來窩著火,偏偏方晉不爭氣,叫他拿著棍子在地圖上指點戰役態勢、各軍位置,方晉一陣亂點,都沒點對地方。
彭德懷狠狠瞪著他。方晉越發心慌。
鄧華說:“38軍本應插到熙川……”
方晉又沒有指準地圖上的位置。
彭德懷火愣愣地吼:“你這作戰處長怎麼連地圖也不會指了?”
方晉嚇得不知所措,越發指不準位置。
彭德懷走到地圖前,奪過棍子,厲聲高叫:“梁興初呢,梁興初來了沒有?”
梁興初覺察到大事不好,可不敢怠慢,慢吞吞地從角落裏站起來,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來了。”
其實彭德懷分明看見了梁興初,這當然是故意發問,梁興初明白這是發火的前兆。
彭德懷嚴厲地說:“怎麼躲到角落去了?你怎麼搞的?還是主力呢,什麼主力!主力個屁!什麼老虎軍,我看是耗子!兩次貽誤戰機,叫一個黑人團嚇住了!你對敵人估計過高,不敢大膽截斷敵人退路,放跑了敵人,你知不知道,我們本來要全殲敵人兩三個整師的,因為你38軍,沒有完成。讓你插熙川,為什麼插不下去?”
梁興初隻好悶著頭一聲不吭。他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在眾人麵前抬不起頭來。從前在4野,林彪那樣不好惹,他梁興初都從來沒挨過林彪一句重話,他長臉啊!四平血戰也好,“三下江南、四保臨江”之戰也好,他沒拉過鬆套,黑山阻擊戰更打出了常勝將軍的威風。今天他挨了批,心有不甘,38軍也還殲滅了四五千敵人嘛,縱然表揚沒份,也不至於挨罵吧?
想到這裏,梁興初小聲含混不清地在底下咕嚕了一句:“我們也有難處啊,罵有什麼用?”
“你說什麼?”他這一頂嘴,彭德懷更加火冒三丈,他把桌子拍得“嘭嘭”響,厲聲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