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你怎麼了?我還要罵你梁興初的娘!你貽誤戰機,我可以砍你的腦殼!你不服嗎?我彭德懷別的本事沒有,斬馬謖的本事還是有的!”
會場氣氛極為緊張,很多軍首長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鄧華出來打圓場:“梁興初,你不認錯就不對了,這次打得不好,下次立功嘛。”
洪學智在降彭老總的溫:“人家梁興初也沒說不接受批評呀!再說,勝敗乃兵家常事。”
梁興初又氣又嚇,嘴唇發紫,兩顆大門牙支在唇外,臉色很難看。
靜默好一會兒,彭德懷放低了聲音,說:“當然,我彭德懷也有責任,不能把責任全推給你們。下邊,我們布置研究第二次戰役方案。”
梁興初悄悄坐下。
梁興初打了這麼多年仗,從來沒像今天這樣把臉丟盡呢。鄧華在散會後讓他向彭總解釋一下,認個錯。
梁興初也是條漢子。他口袋裏有各師送來的報告,他交上去,會減輕過錯,可他不能讓別人替自己擔過。
他也不想去檢討、認錯。他心裏憋著一股牛勁,仗也不是打完了,出水才看兩腿泥!
今天食堂多加了幾個炒菜,吃包子。
半露天的棚子裏正在開飯,熱氣騰騰。
參加會議的首長們圍著條桌或站或立在吃飯。
彭德懷最後一個進來,人們給彭總讓坐。
張國放離他最近,給彭總盛了一碗飯,揀了幾個包子。
彭德懷心不在焉地端起碗,四下搜尋著,終於,他放下了碗。
劉西元政委也放下碗,迎了過來,知道他在找梁興初。
彭德懷低聲問:“他呢?”
劉西元說:“回去了。”
彭德懷說:“不吃飯,算什麼英雄!他倒有理了?”他氣洶洶地走了出去,劉亮、唐祥趕忙跟出去。
彭德懷到廚房裏去了一下又出來,對唐祥說:“開車!”自己先跳了上去。
彭德懷的吉普車顛簸著拚命往前趕。
山的拐彎處,出現一輛吉普車的影子。
彭德懷伸手親自去按喇叭。
前麵的車上坐著梁興初,他聽見喇叭聲,回頭看看,叫司機停下車,下車朝彭總走了幾步,站在路旁草叢邊上。
彭德懷的車也停住了,他朝梁興初走去。
他們麵對麵站著,站了好一會,都沒說話。
白了尖的茅草在風中瑟瑟抖動。
終於,彭德懷先開口:“你在心裏罵我了,是不是?”
梁興初垂著頭說:“不敢。”
彭德懷說:“還是嘛,想罵,隻是不敢。我彭德懷若是貽誤了戰機,你也能罵我!你罵我娘嘛!是英雄,下次戰鬥見,不吃飯不告而辭的事,我彭德懷絕對幹不出來。”
梁興初說:“我可是走麥城了,你批得對。我不是有氣,是沒臉。”
彭德懷說:“臉皮薄點好。我們當軍長的,指揮幾萬人,你的一著不慎,一個失誤,就能白白斷送成千上萬條生命。你的戰士,個個是血肉之軀,都是父母膝下的嬌兒,是為了正義的事業,他們把兒子送到了槍林彈雨的前線,想想那些白發蒼蒼的父母,我們當指揮員的就會感到一時一刻都不輕鬆啊!”
一席話說得梁興初熱淚涔涔。
彭德懷從懷裏掏出一大包熱氣直冒的包子,塞給梁興初:“走吧。”
梁興初給彭德懷敬禮:“下次打不勝,提頭來見。”
彭德懷說:“我不要你的頭,我要你的勝利。”
梁興初跑步上車。一直望著他的車消失在莽莽灌木叢後,彭德懷仍站在寒風中。
九
韓先楚要到39軍去,彭德懷也要去,韓先楚反對。
韓先楚說:“你還是老實呆在這兒吧,美國飛機不停地轟炸。”
彭德懷說:“在哪都一樣挨炸。我想去見見美國24師的迪安少將,聽說押到他們那裏了。”
此前有人轉來一封信,是迪安寫給林彪和金日成的。彭德懷想見見他,了解一下敵情,毛澤東來過一封電報,讓他們適當地放一些戰俘,他們回去後就是義務宣傳員,彭德懷想去看看情況再定。
一聽這個理由,韓先楚不好再說什麼了。
39軍駐地離大榆洞總部100多裏地,掩在山間裏的小村子裏,彭德懷的汽車一出現,發現張國放早就在溝口迎接了。
“那個迪安在哪裏?”彭德懷問。
張國放說:“臨時拘押,明天還要往後邊送。”
“走,你送我去。”彭德懷說。
兩個人在山間小路上走著。忽然一陣刺耳怪叫響起,張國放順手把彭總推倒在地,一顆炸彈在他們不遠處炸開。兩架美國“油桃子”飛過去,從山溝鑽出去,兜了一圈又飛回來。
躲在草叢中,彭德懷問:“你原來是哪個部隊的?”
張國放說:“西府戰役時我見過你,我是渤海教導旅的。”
彭德懷說:“噢,你的旅長叫張仲翰,對不對?”
張國放說:“對,那時我是副旅長。我們張旅長會唱京戲。”
“對,我在延安聽過他唱戲,”彭德懷說,“好像是《四進士》吧,他演宋士傑。這人打仗也是一員猛將,他到哪去了?”
張國放說:“跟著二軍到新疆去了。”
彭德懷說:“張仲翰一直打光棍,他愛上個唱評戲的,人家嫌他出身不好,亂彈琴。哎,你結婚了沒有?”
張國放說:“沒有。”
“意中人也沒有嗎?”彭德懷問。
張國放說:“沒有。什麼時候不打仗了,再說。”
彭德懷說:“什麼時候不打仗?這可難說了。”
張國放說:“有人說彭總是福將。”
“我可沒聽說,什麼意思?”彭德懷問。
張國放說:“可能是常勝將軍的意思吧。”
“胡扯。曆史上沒有絕對的常勝將軍。”彭德懷說,“我也打過敗仗。你方才說的西府戰役,我的司令部都被包了餡嘛,我從來不帶武器的,那天也把手槍掛上了,我是想萬一突不出去,就自己結果自己,我彭德懷不能當俘虜啊!”
敵人飛機又扔了幾顆炸彈後飛走了。
彭德懷拍拍土站起來,說:“你得給我找個英語翻譯,我跟美軍的師長不能打啞語呀!”
“吳軍長讓我來接你,就是讓我給你當翻譯的呀!”張國放說。
“這可看不出,”彭德懷說,“你還喝過洋墨水?”
張國放說:“我上過幾年教會中學。”
彭德懷說:“我這裏還真有人才呀!”
彭德懷對這個剛過30多歲的青年軍長很喜歡。
一間茅草房就是戰俘臨時營地,看得出原來是所學校。
彭德懷在張國放引導下,穿過坐滿俘虜兵的大房間來到裏麵,迪安單獨有人看押著。
彭德懷和張國放坐下,彭德懷說:“我想跟你談談。”張國放譯了過去。
迪安問:“你是什麼軍階的人?”眼裏充滿了傲氣。
彭德懷說:“我們沒有軍階。”
“沒有軍階的人,我不談。”迪安傲慢地說。
彭德懷說:“你傲慢的不是地方,你的身份是戰俘,不是你發號施令的24師。”
迪安看了彭德懷一眼說:“我並不服輸,我是在偶然的、不走運的情況下落入你們手中的。”
彭德懷有幾分揶揄地笑笑,說:“你是不怎麼走運,上任才18天,就被打得一敗塗地,師長本人也成了戰俘,這在你們美國戰史上可能不多見吧?”
“我不接受你用這種口吻與我談話。”迪安說,“我要求見你們的最高統帥林彪。”
張國放說:“迪安先生的情報相當不準確,林彪並不是這裏的最高統帥。現在,最高統帥就坐在你麵前!”
迪安驚訝了,打量著彭德懷,半晌才想起站起來,給彭德懷敬了個軍禮。
彭德懷說:“坐吧。我見過你寫的信,雖然我不是林彪。我是為滿足你的要求,特地趕了100多裏路來與你會晤的。你有什麼要求,盡管說。”
迪安說:“你們應當把我交給國際紅十字會。”
彭德懷說:“我們一天都不想留你,還得管你吃飯。這要取決於你的政府,你們從朝鮮撤軍,戰爭才可能結束,你也才有可能回家。”
迪安垂下頭,忽然又抬起頭來說:“我們要洗澡,要麵包,我不能吃你們的米飯。”
彭德懷說:“我們的戰士都餓著肚子,你有飯吃,已經很不錯了。你想抽煙嗎?”
迪安說:“假如你肯給我一支的話。”
彭德懷對張國放說:“明天給他弄幾包煙來。”
一聽說給煙,迪安友好多了,他問:“你們是中國人?”
彭德懷說:“是的。”
迪安說:“中國人為什麼參戰?這裏沒你們的事。”
彭德懷說:“朝鮮有你們美國的事嗎?我們的台灣海峽有你們第7艦隊的事嗎?”
迪安不做聲了。
彭德懷說:“你想給你家裏人寫信嗎?”
迪安問:“寫了信交給你們?”
彭德懷說:“我們替你發回家裏去,讓你的家人知道你活著。”
迪安說:“你們沒有別的企圖嗎?這我要好好考慮一下。”
彭德懷說:“你更該好好考慮的是,你為什麼在萬裏迢迢的朝鮮當了戰俘。你們是侵略者,你們的政府發動了一場幹涉別國內政的侵略戰爭,你們是很不光彩的。”
迪安梗著脖子不語。
十
美國飛機接二連三編隊飛臨鴨綠江上空狂轟濫炸的同時,麥克阿瑟嚴令沃克中將和阿爾蒙德少將“抓住小股中國軍隊”決戰。
沃克把指揮所向前移,移到清川江畔,他在執行麥克阿瑟的命令,尋找中國軍隊主力,而不是小股。
可是當麥克阿瑟又來到清川江畔督戰時,沃克說發生了無法解釋的事。
麥克阿瑟問:“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嗎?”
“令人不解。”沃克聳聳肩,“無論哪個地方,幾乎在同一天,中國軍隊都與我們脫離了接觸,他們像幽靈一樣不見了。”
麥克阿瑟說:“阿爾蒙德的東線也一樣。”
沃克說:“所有偵察機的報告幾乎是一樣的,發現中國軍隊在向北撤,有的神秘地消失了。”
麥克阿瑟問:“沃克將軍,你怎麼看?”
沃克說:“我非常希望這不是中國人的誘兵之計。”
麥克阿瑟說:“打仗打久了,容易疑心重,你正是這樣。你的老師巴頓將軍從來不這樣。你們跑過清川江本來就太快了。”
沃克說:“我如果撤得稍稍遲慢一些,我的兩個整師就全軍覆沒了,我並不後悔。”
麥克阿瑟說:“中國人這一撤退,暴露了他們的虛弱和膽怯,也可能是中國人的戰略,他們過了江,象征性地打一打,給他的朋友金日成擺擺樣子。”
沃克說:“但願將軍分析得不錯。我不明白,明明中國人參戰了,而且是不宣而戰,我們為什麼不在世界輿論麵前戳穿它呢?”
麥克阿瑟倒了一杯酒,喝著,說:“這大概就是政治了。雙方都在裝傻、捉迷藏,誰也不願意說已經與對手交火了。”
沃克說:“我們打到鴨綠江的計劃要修正嗎?”
麥克阿瑟自信地說:“不。”
他仍然堅信,中國來的不是正規軍,他要求沃克不要自己嚇唬自己,堅定不移地向北打。
十一
彭德懷的第二次戰役計劃報到了中央軍委,是采用“誘敵深入”的辦法。
麥克阿瑟會不會中圈套,這是個關鍵。
毛澤東、朱德和聶榮臻正在議論第一戰役。
毛澤東說:“我看,麥克阿瑟是一定要跳到陷阱裏來的。”
朱德說:“他們往清川江撤,可是夠神速的。”
毛澤東說:“自負、狂傲決定了麥克阿瑟的悲劇。麥克阿瑟嘛,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名將,他當上將時,眼下歐洲盟軍最高統帥艾森豪威爾都是他手下的參謀長,巴頓那樣驕狂,誰都不服,就服麥克阿瑟。”
朱德說:“是呀,他在太平洋群島戰鬥中,打出了威名,這次的仁川登陸,更讓他得意至極。”
毛澤東說:“他已到了‘思維盲區’的地步,這是驕狂使然。他主觀臆斷,隻要麥克阿瑟在東京一坐,就壓邪,我們的軍隊就不敢過鴨綠江。”
聶榮臻說:“連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布萊德雷也對麥克阿瑟盲目崇拜,麥克阿瑟說什麼就信什麼。”
毛澤東說:“這正是我們乘虛而入的機會。彭德懷要誘敵深入,給敵人以假象,然後將敵人聚而殲之,這是個好主意。”他站了起來,指著地圖說:“西線各軍主力打算置於新義州、龜城、泰川、雲山及熙川以南的新興洞、蘇民洞、妙香山地區;各軍以一師分別位於宣川、南市、博川、寧邊、院裏、球場地區,采取寬大正麵運動防禦與遊擊戰結合的方針,如小敵則殲之,如大敵則邊打邊退,誘敵深入,向敵側後轉移,配合主力消滅之。東線42軍主力仍置於古土水、舊軍裏、赴戰嶺地區,以1個師位於寧邊。”
朱德說:“可以批準。”
毛澤東說:“回電時要特別提醒他們注意的是,德川方麵至為重要。”
聶榮臻說:“我馬上發電。”
毛澤東說:“是時候了,命令宋時輪的第9兵團立即入朝,擔任東線作戰任務。告訴彭德懷第9兵團由他直接指揮,我們不遙控。”
之後,毛澤東讓聶榮臻把第一次戰役的勝利消息通報給斯大林。
朱德和聶榮臻都會意地笑了,不用問,他們也知道毛澤東是給斯大林吃一粒定心丸,叫他明白,中國人不但敢碰硬的,而且能創造奇跡,這對堅定其信心是大有好處的,中國畢竟希望得到蘇聯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