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懷久久地凝視著那張照片。
站在身後的韓先楚、梁興初等人都肅穆地看著。
彭德懷輕輕展開那封未來得及郵寄的信。
看得出小戰士沒喝過幾年墨水,字寫得歪歪扭扭,短信中錯別字不少於十個。一個樸實敦厚的農民兒子仿佛在與他那臉朝黃土背朝天的父母在拉家常。
爹、娘:
我們是過江來打美國鬼子,你們不要難過,打完了仗我就回家種地。我老是想,我晚參軍一天就好了,能把咱家的籬笆夾起來,才夾了一半……淚光在彭德懷眼中閃爍。
他緩緩地站起身,把照片放進信封裏,揣進了自己的口袋,他同誰也不說什麼,抬起擔架默默地向前走。
副師長劉海清想上去替換彭德懷,梁興初製止了他。
彭德懷囑咐梁興初,要好好安葬烈士,修一個像樣的墓,別叫當父母的寒心。
梁興初口中答應,可他辦得到嗎?這寒冬數九天氣,地凍三尺,挖一個墓穴,5個人一天也挖不出來。有時候撤退任務急,連烈士的屍體都來不及收。
但他懂彭德懷的心。有條件的話,應該讓他們屍骨還鄉。
人們默默地望著抬擔架的彭德懷。
彭德懷想起了父親講的一樁往事。父親年輕的時候,和一個朋友到外地去販米,他的朋友客死他鄉,父親沒錢雇船來運屍體,就背著死屍走了幾天幾夜,背回家的時候,屍首都磨得露出了骨頭,他不忍心同伴骨埋他鄉……他此時也許為這些烈士不能屍骨還鄉而傷感。
人們都默默無語。
放下擔架以後,彭德懷站在戰場上看著。
他看見有幾個人在扒美國兵屍體上的大皮靴,扒下來穿到自己腳上。
還有幾個人搜到了牛肉罐頭,連忙用刺刀撬開來吃。
一見彭德懷過來,連長覺得丟臉,就趕上來斥責吃罐頭的戰士:”放下!太不像話了。“連長一腳踢飛了罐頭。
彭德懷走過來,看了那連長一眼,什麼也沒說,又撿起一個美國罐頭,拾起一把刺刀,切開罐口,遞給兩個低著頭等著挨訓的戰士,說:”吃吧。“兩個戰士捧著罐頭,眼淚劈裏啪啦往下掉。
彭德懷又往前走去,他放慢了腳步,當韓先楚趕上來時,彭德懷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說:”
這就是我們的戰士,有這麼好的戰士嗎?可我們讓他們挨餓,讓他們光著腳,在零下30°的雪地上奔跑打仗。“韓先楚說:”前麵部隊對後勤供應很有意見,我們的40軍,有1個師,幾千人餓了兩天兩夜奔襲10多裏,打了個勝仗,仗打勝了,好多人卻餓昏了。“彭德懷說:”這個問題要解決。我們沒有製空權,咱們國內老百姓勒緊了褲帶節約了糧食、肉,可送不上來,大部分叫飛機炸毀在半路上了。“彭德懷說:”我看炒麵這東西行,好帶,不用生火,可以電告中央,今後供應糧食可以以炒麵為主。“韓先楚說:“這是個好辦法。”
八
由於戰線南移,誌願軍總部也向南轉移,解方選中了君子裏。
這裏也是廢棄了的礦山,在山溝裏。
彭德懷的吉普車趕到君子裏時,見洪學智、解方等人正在組織人修破舊的兵工廠房屋。這裏也有些礦洞,人們把破礦車、工具推出來。
彭德懷走過來看了看,說:”司令部不能設在這,離前線太遠,再往前挪。我不在這當君子。“洪學智說:”還怎麼靠前?指揮太靠前了,情況有突變,會影響指揮的穩定性。“彭德懷說:”你總有理。“洪學智說:”當然。這兒已經很靠前了,金日成住在西浦,離這裏也很近,聯絡方便。“彭德懷說:”那就先在這吧。“鄧華和解方走過來,鄧華說:”敵人大部分跑過了三八線,四個輪子跑得倒是快。我們的方針變不變?“彭德懷說:”從軍事上講,我們應當追,所謂士氣高昂、勢如破竹。可是,我們打了兩個戰役了,沒有歇氣,戰鬥減員嚴重,非戰鬥減員也不得了,9兵團南方人多,本來不抗凍,又沒有足夠的棉衣,凍傷了那麼多人,我們必須休整一段時間,明年春季再戰。“鄧華說:”我也是這個意思,寫個方案報中央軍委吧。“彭德懷點點頭。
12月6日,誌願軍和朝鮮人民軍光複了首都平壤,這當然是一件大事。
平壤易主,有人歡樂有人愁,華盛頓不得不再考慮麥克阿瑟的意見,戰爭畢竟是他在指揮。
在參謀長聯席會議上圍繞著是否轟炸中國本土的問題爭論不休。
布萊德雷對參謀長們說:”麥克阿瑟又提出了四點建議,要我們答複。“柯林斯說:”封鎖中國海岸,轟炸中國工業基地,派蔣介石軍隊入朝作戰,這都是老生常談了,能解決問題嗎?“範登堡說:”總統說要使用原子彈,這個衝擊波還沒完事呢。“佩斯說:”是的,聽說英國下院鬧得厲害,工黨議員一百多人簽名請願,聲稱艾德禮如果對杜魯門使用原子彈給予支持的話,他們就退出工黨使工黨垮台。“柯林斯問:”艾德禮不是飛來了嗎?“布萊德雷說:”現在,杜魯門和艾德禮是難兄難弟了,美國要求彈劾總統的呼聲也高起來了。“艾德禮在午餐會上並沒有急於說反對使用原子彈的事,他們斯斯文文地吃著法國菜,先是說些不著邊際的話,談倫敦的大霧,說蘇格蘭的威士忌沒有從前好喝了。
後來話題涉及到了中國。
艾德禮說:”也許,讓中國參加聯合國是個好主意。他們便會放棄武力。“他的意思很明白,把中國拘到聯合國的”方圓“中。
可杜魯門認為,中國真的進了聯合國,與蘇聯一唱一和,會更加不服天朝管。
杜魯門切了一塊熏魚放在口中,說:”絕不能讓中國進入聯合國。“艾德禮說:”亞洲對我們有好感是重要的。“艾奇遜說:”美國的安全更重要。“艾奇遜甚至想說:”你既然這麼想獲得中國人的好感,幹嗎不把香港交還人家呀?“畢竟感到這話太刺激了,就沒有說出口。
杜魯門喝了一口酒,說:”朝鮮戰爭還要打下去,今天的消息,中國軍隊正在進攻平壤,如果他們占了平壤,他們會不過三八線嗎?“艾德禮說:”雙方如果穩定在現在的三八線,我看尋求停火也許是明智的。“杜魯門說:”前提是我們必須是戰勝後的停火。“艾德禮說:”有傳聞說總統先生在積極考慮使用原子彈,我希望是新聞媒體的以訛傳訛。“杜魯門說:”如果這消息已經危及到你們工黨政府的存在,我想,就不使用原子彈吧。“他的承諾是通過玩笑的口吻傳遞出來的,雖不太嚴肅,艾德禮仍然覺得不虛此行,至少他的椅子要安穩多了。
九
一家外國通訊社報道說,1950年年底,北京全城飄散著炒麵味兒。
這一點都不誇張,還有另外的景觀。
許多老太太、婦女們在趕製棉軍裝,有的在做鞋墊。
學校裏,學生們在做慰問袋,牙刷、牙膏、筆記本是慰問袋裏的主要物品。
農村,到處是曬好的幹菜,茄子幹,豆角幹,一麻袋一麻袋裝上車,上寫”支援抗美援朝“。
大街小巷到處是”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標語。
中南海也不例外,戶外支起了巨型大鐵鍋,火光熊熊,周恩來揮動大鐵鏟,正和中直機關幹部們在炒炒麵。
劉思齊扛著一袋子麵粉走過來,放到地上。
她問:”周叔叔,信和藥給他捎去了嗎?“周恩來忙說:”哦,捎去了,他很高興。“劉思齊像在等什麼,見周恩來回過身又忙著去炒麵,不得不問:”他……他沒給我寫封信來?“陰影籠罩了周恩來的臉,但他很快克製了自己,說:”信使說,他本來要寫的,信使回來得太匆忙,隻好下次再帶了。“明顯的失望爬上了劉思齊的臉。她低低地說了聲”謝謝“,走了幾步,又回來:”周叔叔,那信使家住哪兒,叫什麼?我想去見見他……“周恩來想了想說:”我也不清楚,回頭我打聽一下,好不?“劉思齊垂著頭走了。
望著劉思齊遠去的背影,周恩來十分難過。
炒了一會兒炒麵,周恩來叫秘書出去問,章漢夫回來了沒有。他奉周恩來之命又一次會見印度駐華大使潘尼迦。
這一次是潘尼迦主動請求會見的。潘尼迦把一遝文件遞交給章漢夫:”這是一項倡議條文備忘錄,這是13個亞非國家聯名提出的,希望貴國政府能慎重考慮。“章漢夫看過,說:”我明白了,你們傳遞了這樣一個信息,建議我們先在三八線停火。“”是的,“潘尼迦說,”這是所有非歐美國家提出來的,不能說是支持美國的。如果中國肯宣布不越過三八線的話,則會得到道義上的支持,我們將向安理會提出這項建議。“章漢夫說:”謝謝大使先生,我將向我的政府轉達。“章漢夫離開外交部,馬上到中南海西花廳向周恩來彙報。
周恩來拿了潘尼迦的那份文件馬上去見毛澤東。
毛澤東對周恩來說:”早不提晚不提,美國敗過三八線去了,13國來了這麼一手。可能他們的動機是好的,可我們不買這個賬。“周恩來說:”要害是先停後談,等到美國喘勻了一口氣,又會翻臉不認賬。“毛澤東說:”1946年馬歇爾來中國調停,玩過這種把戲,這個虧我們是吃夠了的。“周恩來說:”我準備約見一下印度大使,向他們提幾個問題:為什麼13國不反對美國對中國和朝鮮的侵略?為什麼美國打過三八線的時候13國不講話?為什麼13國裏還有菲律賓?
菲律賓是向朝鮮出兵的國家,它有什麼資格充當中間人?“毛澤東哈哈大笑:”深刻,可謂入木三分。不過潘尼迦還是一番好意的,不必傷他。“周恩來說:”現在,我們越不越過三八線的問題,必須重新考慮了。“毛澤東說:”從客觀上講,彭德懷暫不過三八線是對的,現在13國提案殺了出來,客觀上滿足了杜魯門的願望,可借機把我們限製在三八線以北。由此看來,必須越過三八線。立即電告彭德懷,取消休整,克服一切困難,立即發動第三戰役,打過三八線去。“周恩來說:”何況,三八線自從麥克阿瑟粗暴地越過它向北進犯,事實上已經不存在了。”
十
誌願軍司令部裏爐火正旺。
李望抱來一大捆報紙。
彭德懷走過來翻開報紙說,”咱這不是看新聞了,半個月的報紙一齊來。“洪學智等人都來拿報紙看。
這個說:”嘿,這篇文章寫得棒!把38軍寫神了。“那個說:”說我們的高射炮百發百中,嚇得敵機不敢來轟炸,這可有點吹牛皮了。“李望把一張報紙推給彭德懷,說:”彭老總你看,這篇戰地通訊寫得挺好。“彭德懷拿過來看,大字標題是《彭大將軍臨危受命,馳援朝鮮旗開得勝》,署名是前線記者康乃馨。
彭德懷皺了一下眉頭往下看。
李望說:”你看標題,多有氣魄。“彭德懷說:”我看是拉大旗作虎皮。“他認真地看了一會,甚至用紅藍鉛筆在字裏行間勾畫了幾筆,然後問:”這個康乃馨是男是女?“李望說:”這可沒人知道,前線記者有得是。“彭德懷說:”小資味兒。文章裏也充滿了小資味兒。康乃馨是西方人最喜歡的一種花吧?這名字起得一股脂粉氣。“洪學智說:”你這未免形而上學了吧?還沒見到人,怎麼就扣了一大堆帽子?“彭德懷笑起來:”曆來是文如其人嘛!你們有機會讓這位康乃馨同誌到我這來一下。也別特意來,順路就行。“李望說:”好吧。“他想了想,鬥膽地問:”彭老總不是想狠狠訓訓這個記者吧?“彭德懷說:”也不一定是訓。這個記者倒是挺有文采的。交個朋友總可以吧?我彭德懷學問不大,也附庸風雅一番嘛。“李望說:”誰說老總學問不大,你經常把我們幾個考住。“彭德懷大笑:”井底之蛙!你們是沒見過大世麵,以為彭德懷就一手遮天了。其實,山外有山,人上有人啊。“李望說:”你這一說,我也得見識見識這個康乃馨了,彭老總這麼器重的人不多呢。“這時政治部主任杜平來了,他認識康乃馨,他告訴大家,這康乃馨是個女的,是個長得十分漂亮的女孩子。
李望脫口說:”這可得見識見識!“杜平說:”想入非非了吧?怎麼一聽說漂亮就動心了?“人們大笑,李望鬧了個大紅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