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色的帆布在風裏獵獵,飄蕩在各個商鋪的門口,仿佛被一場雨洗刷去了顏色。
清早的風有點蕭瑟,吹著路上橫落的葉子打了個旋,寒心坐在門檻上,百無聊賴地看著冷冷清清的街。
對門的掌櫃卸下檔板,也是挑起一麵素藍的招幅,上麵一個大大的麵字。
陸續有人來吃早點,冷清的空氣裏漸漸彌漫了蔥油麵的香味。幾個人吃完了也並不走,坐在那裏和店家扯起來:“店家,你那招幅怎麼變得這種顏色了?”
店家朝他們使勁擺了擺手:“你們不知道?宮裏那個娘娘,身子又不好了。昨晚上連著夜的,一整條街的招幅都給換了。”
幾個人當真還沒聽說,湊了過來:“不是說前些日子才是宮宴的麼,怎麼又不好了?”
那掌櫃收拾著碗筷:“誰知道呢,這次宮裏捂得緊著呢,一點風聲都沒傳出來。就昨天夜裏突然來傳信,讓給換了。”
幾個人嘖嘖唏噓不已:“這是要祈福了阿,怕是病得不輕了。”
“聽說皇上為了這個娘娘把後宮都清了,怎麼身子一直不好,也真是個沒福氣的。”
寒心聽得皺了眉,又瞥了嘴。清早的冷風起來,吹散了那幾個人說話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一陣鏗鏘,馬蹄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寒心立刻站了起來,迎著風看過去,馬背上是一襲火紅的官袍,被風吹得飄揚,好似要散在了風裏。
旁邊麵攤上的幾個人都立到了一邊,能在這京城裏縱馬的,都不是什麼平常人。
等得近了,楚冉才將那馬勒下來。寒心趕緊跑過去才看見,他懷裏用毯子還裹著什麼。
楚冉臉上滿是疲色,小心護著懷裏,輕輕從馬背上翻下身來。
寒心什麼也不說,上去將馬牽進院子裏,便將那朱紅大門一下闔上。
楚冉一直走到了裏間,才將懷中事物放在了榻上。
寒心湊上前去,恰見了楚冉將那毯子掀開,驚叫了聲:“小姐!”
毯子裏裹的是個女子,隻著著中衣,麵色慘白,揪緊著毯子微微地抖。
楚冉麵色微暗,隻趕緊扯過被子將她蓋住,從懷裏摸了張紙出來遞給寒心:“先去抓一個月的份量,回頭來東岸碼頭見我。”
寒心知出了大事,也不多問,將那紙頭收在懷裏,立刻便推門出去了。
楚冉隻換了衣服,收拾了些錢財,複又回去將榻上那人抱起來,卻見她麵上一絲潮紅,氣若遊絲,再也禁不得一點點顛簸。
皺了皺眉頭,卻是撫著她的發,輕輕地歎了口氣,摸出些碎銀錢來,打發小廝去雇了車馬。
清早無人,馬車一路疾奔,楚冉抱著懷裏的人,看她裹在厚厚的棉被裏麵,還是不顯得暖,昏睡得也有些不安穩。
恍惚間又突然想起來,多少年前的時候,剛見到這個人,總是隨意的,無心的笑。仿佛天地間,什麼都不入眼裏,什麼都不在心上。
究竟是如何,到了這種地步的。
車子在碼頭前停下,拿錢讓車夫去問了船家,雇了艘船南下。
待他在船上安頓好了,寒心才匆匆趕到。此時候破曉了,一片玫紅鋪在水麵上,粼粼的波紋都是金的。
寒心喘著氣從馬背上翻下來:“公子,可是要帶著小姐走?”
楚冉不應聲,隻點了點頭。
寒心知道他清早去了宮裏,卻不知道是什麼變故,一下這樣天旋地轉。
楚冉這才說道:“我帶她往南邊去,你將這裏的田舍變賣了,就到巡陽那家不問樓來找我。”
寒心點了點頭,問道:“小姐如何了?”
楚冉麵色冰寒:“離了這裏,怕是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了。”
寒心抿了抿唇:“公子一路可要當心,這般天氣水上濕冷,莫光顧著小姐,便不管自己身子了。”這般說了,好似更加憂慮,“公子身邊一向由人打理,這般一去還有小姐要照拂,叫寒心怎麼放得下心來。”
楚冉撫了撫他的頭:“左右不過一個月,你且把這裏都辦妥了,早日來尋我。”
寒心隻揪著他的袖子,反複叮囑道:“公子且千萬當心。”
楚冉轉身上到甲板上,船家輕輕把船點開,順著水麵滑開去,隻看到寒心依然站在碼頭上,少年的身形有些瘦,衣衫被過去的江風撩起來,飄搖翻飛。
直到日頭出來,也再看不清岸上的情形,他轉身走回船艙裏。榻上的人還在睡,麵孔冰涼汗濕。
楚冉絞了巾子幫她擦幹額上的汗,從那一堆藥中取出一幅,交給船家去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