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也許認識牟一仁(1 / 3)

(一)

我畢竟是太年輕了。

本來在我的想象中,八樣連環樓左不過是一個樓,就算了不起些,也頂多高而富麗罷了。它或許矗立在熱鬧的市井間,或許落成於雅致的山水旁。若論華貴,它可以是白玉為棟金作梁;若論清麗,它自然能竹聽秋雨梅探春——可誰會知道這是一個村落般的山莊啊!?

我在一望而遠不見頭的“樓”外咽了口口水,很想氣急敗壞地摔包袱。陸璿之感到奇怪:“唐五兄,我們是拿錢來尋藥的,光明正大,有什麼好炸毛的?”

慚愧慚愧,賊心賊膽使慣了,眼界也小了不少。我隻當沒聽見,麵無表情地問她:“藏書樓不對外開放,你打算直接找樓主問那藥的下落,還是探探這樓再說?”

陸璿之回道:“這地方陣勢不小,想來見樓主並不容易,咱們想法子通報去。”

我覺得有理,提腿進了家客棧。

掌櫃的滿麵笑容地詢問應送什麼菜送入房中,我攔下說:“先不急,你差人掃出兩間幹淨屋子;這飯,就擺在堂內慢慢吃。”

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是指各地風俗的差異可以造就各地性格的差異;而在這千奇百怪的差異中,有一點卻能得到高度的統一,即不論中外、男女,都免不了與生俱來地有著習慣性飯桌吹牛綜合征。

這雖是個陋習,但有時有用,正如天爺固然常常暴曬著沙漠,可有時也有雨。

別的不說,例如隔壁桌的那人,現時就很給我麵子——

“嗬!你說咱們這兒樓管太不會看人臉色?實話說吧,這樓管我倒不熟,管樓的我熟!”說著他眼角帶上一絲醉意,最後一句說的差些跑了調。

“聽這意思,你認識樓主?”

“仁甲,你真是……哈,說笑了。八樣樓主見首不見尾,我不過一介區區!我呀——不錯、嗝,好酒——是藏書樓高層的發小兒!”

聽到這裏,恰小二遞上一杯茶水,我伸出的手停了一停。

那人狠飲一口牛肉湯,吧嘰著嘴:“諸位都不是酸秀才,難怪沒聽說過他。這管書樓的,姓牟,我和他們一家子從小就是光屁股的交情,大家以後要是想看什麼絕版書原版書,不用瞎跑腿往那二手攤子裏刨根問,就找兄弟我,真本不敢說,現抄本還是能有的!喲嗬,我給忘了,你們,哈哈,原來是都不讀書的!”

一桌人刹那間都顯得有些尷尬,那人卻似未覺,仍舊談笑風生地痛罵了一回若許前朝汙吏、揮斥方遒地指點了幾處當今江山,才迷迷糊糊地睡倒。趴下去前還指著先前挑出話頭那位趔趄說道:“路兄,按次序來算,這頓,該你請了。”

那姓路名仁甲的無語著,正起身要去結賬,我搶先一步,指著他們那桌朝外大喊:“掌櫃的,這頓算咱賬上,直接從剛寄存的銀子裏扣,不準耽擱——抓、緊、著、的!”

當時那幾人,或真醉,或充愣,或裝聾啞,幾乎沒有一個有挺身給錢的意思。這下既見這次白食沒白食,也就肚滿胃足地各自散了。唯有路仁甲捏緊錢袋的手關節一放鬆,生生在臉上綻出一道尷尬的笑容來,走到我和陸璿之桌前,還未行禮說話,我又給攔下了:“不必不必,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路仁甲赧然道:“‘來’而不‘往’,亦非‘禮’也。”

我眼神一亮,新斟了杯茶請他同座,開門見山地說:“實不相瞞,這謝你真是不用道了——反是我倆……”

陸璿之笑吟吟地接口道:“反是我倆,或可得向你道累。”

路仁甲眨了眨眼,隻好應承著說:“且說,且說。”

我指了指隔壁桌酩酊大醉的那人,向路仁甲打聽那人和牟管樓。

路仁甲想了想,誠懇望著我,道:“那人是出了名了軌道大王。”陸璿之忙問:“詭道大王?是能言善辯會忽悠的意思嗎?”路仁甲皺著眉點點頭:“也差不多吧,軌道大王——滿嘴跑火車唄。至於牟管樓,其實我和他還有點淵源。”我的兩隻耳朵豎起來,立時變得警覺,隻怕他下一句就是“我姥爺也姓畢”。

幸甚至哉!路仁甲告訴我:“牟管樓的父親,是我七姨母的遠房堂弟。按輩分排,我可以叫牟管樓一聲大哥。”

我不由開心地說:“所以,你媽姓牟;又所以,你姥爺也姓牟!”

(二)

牟管樓最近的心情實在一言難盡。

首先,由於他在八樣連環樓的身份特殊——位高無權貴,有才不富裕——他凋零的一家中,隻有他出息最大,很多老的小的都指望他拿主意。其次,如上所述的難處,他也真沒多少門路可以幫助這早被蓋章落魄的家族了。

“我整日裏,隻得為書作伴。樓主愛書,特特建造藏書樓,又賞識我愛書,特特遣我護書,僅此而已。”牟管樓年歲並不算太老,但言語間總是帶著使人滄桑悲涼的錯覺,那種聽得出看不見的無可奈何,普遍存在於本朝所有上有老下有下卻偏偏沒有理由把握自己的各種人身上。但我真的挺羨慕他的,因為至少,他的寄托有滿滿一層充實的高樓,這聞名於世的高樓裏,架架都是驚天動地的絕世好書;而書的真主人,也是少見的愛書人。活知己與死知己,起碼他已占全了。其他關於家長裏短、柴米油鹽的煩惱和憤怒,人人都有——不獨你一個。

陸璿之欲出語勸慰,忽有下人來報:“稟管樓,姑奶奶又瘋了。”

這姑奶奶未必就是牟管樓真正血統意義上的姑奶奶,大概因為她作天作地了很多年,兼之的確頗有些年紀,因而大家也就半嫌棄半打趣地叫上了這名號。

“這姑奶奶的經曆,其實很值得一說。”

牟管樓急匆匆地出去了,撇下我和陸璿之共飲清茶淡品。在來拜訪之前,我和陸璿之達成過共識,問藥第一,臉皮第二——所以看了看日頭,時辰尚早,也就打算挺直腰板等牟管樓回來再行對策。在這中間那一段長長的無可聊賴的時間裏,以我的經驗來說,也隻有談談八卦可以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