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也許認識牟一仁(2 / 3)

據傳說所載,多年前姑奶奶曾嫁與河東謝氏。未曾想那謝公狠心又短命,婚後幾年內意外而亡也就罷了,可憐當時姑奶奶已身懷六甲,更可憐在世人眼裏,這遺腹子竟是個有命無運、喪爹失娘的——本朝本代,不崇貞節牌坊,也不禁孀居守寡——所以沒奈何為謝家將其生下後,姑奶奶又勢如破竹般新找了個下家接盤,據後來看,應該也是一段真愛——再次申明,本朝本代,不崇貞節牌坊,也不禁孀居守寡——而姑奶奶到了現今這年歲,還能算老有所養,便可知本國人民的思想高度絕非曆朝那種迷信封建的愚昧可比。

話說回來,那遺腹子是個姑娘,眉清目秀,長至十來歲時便頗通文理。隻是從小聽慣了街坊鄰居對自己有生之涯的無謂喟歎,免不了心中常是鬱鬱。衣食雖無憂,煩悶誰可解?

深閨中事,若非個中人,應是不可知曉的——錯隻錯在謝姑娘心病成頑疾,家人隻得請醫療藥,折騰了一兩年總不見好。更未想到的是,那胡醫還是個大嘴巴。

據胡姓醫師後來接受《江湖月半報》采訪時的招搖可知,謝姑娘自稱在病情初期其實也沒什麼異樣,該吃吃該睡睡,隻是偶爾感懷悲傷些有的沒的。一到這時,她便悶聲不響地取書來看,一時間倒可得寬慰,或是愛李太白的灑脫,或是羨蘇東坡的豁達,很是能得其樂。但漸漸地這法子失靈了,主要體現在明明看書的時候已覺得希望滿滿,差點就能說服自己了,然而合頁起身後,所麵對的不免又是明明暗暗的指指點點,以及長久以來不死不活的自影自憐。

謝姑娘覺得不對勁了,開始找家人傾訴。不過說實話,通府裏說上話的無□□,願意聽的倒有一二,可惜是上了年紀的祖父祖母。父母子女之間尚有一條代溝橫絕上古下世的一切家庭中,何況這幾位父之母、母之子!一來二去,交流常以不歡而散。謝姑娘無法,整日裏越發獨自沉醉於書箱籍篋間,混過一日是一日。

不知是哪一年,牆頭瓦上臥著了一隻幼貓,大約也就雙掌大小,白毛藍眼的煞是溫順。謝姑娘求人捉了來,便偷偷養起。一時間又覺得生活多了不少樂趣,從前的歎歎之息,仿佛已遠走不回。更喜有個侍女綴兒自告奮勇,常常弄來許多吃食,兩人暗地裏順毛鏟屎,高高興興。

可巧這日府中不知有什麼事,綴兒得以出趟遠門伺候著,這謝小姐隻好獨自撫養貓兒一些時日。綴兒的出行是大伯母安排的,大伯母為人精明伶俐,最會討祖父祖母歡心,上下人中倒沒有願意明著抱怨她的。正因著調綴兒之事,大伯母少不了來找謝姑娘道謝一番,卻反如冰與火的相遇——偶然間發現了這快養了一年的貓。這也著實是一件冰火不相容的事,謝家墳上不知哪裏的祖宗,子鼠年生人,那輩子沒其他愛好,光怕貓了。是以謝家代代,養狗腿的有之,蓄野雞的有之,就是沒有曾養貓的。大姑母瞧謝姑娘可憐勁兒的,也不忍多說,隻是叮囑了好生看護,別嚇著了長輩。

要不說有個詞叫“見光死”呢,沒幾日又有三四姑婆到訪拜訪做客,再三再四地談談謝姑娘的親事。一陣寒暄設宴看戲賞月之後,次日便打算來謝姑娘處掏心窩子說說話。不想甫入房中,即刻有一二人發抖打噴起來,再一陣就往臉上生出點點紅星。在驚動了闔家老小後,當著眾人的麵,有位鷹鼻隼目的老太太,終於在過敏暈倒前艱難吐出了兩個字:“有貓。”,隨後任是針灸掐嘴,愣是半天醒不過來。

這下簍子沒捅到天庭,也差不多要夠得著月宮了。罪魁很快被拖出謝家,喵訊全無。所留的,不過是它曾用過的冰冷孤單的空碗空床——當然了,沒幾天也該清掃去掉才是。其實這也不算什麼,“好歹還有個綴兒呢。”——謝小姐這樣想著。

這日一早,謝小姐的一天照舊要從喝一杯涼水開始。隻是不知是哪個糊塗東西閑極了來招惹她,水中被零碎地扔了不少未化的冰,乍一入口卻以為是涼水塞了牙。謝小姐懶得去計較,隻是算著半月前家人的來信所寫,約莫這幾天一行人就可回到了。

想來這趟行程不算勞苦,因為回來的人各個都胖了一圈。綴兒也沒例外,冬衣一裹活像個紅燈籠似的。可誰也料不到還沒熬過兩月,綴兒在夜間忽然臨盆生子,時運不濟一屍兩命了。一方麵謝家忙著草草打發綴兒的後事,另一方麵謝小姐為此受驚不小,胡醫就是在此時被高價請來的。如此,在爆竹聲中,舊的一年就如流水似清風般不著痕跡地飛馳而過,若琢磨著之前和現有的一切,隻覺都像是薄薄的一層夢,隻有沒有感情的淚水能使之因沉澱而消散,還原眼下這個冷冰冰的臘月。

快過年那幾日,許是被喜慶的氛圍感染,謝姑娘精神好了不少,行動也鮮見怪異處,於是胡醫也懶怠拿藥苦她了。初八那天下了一場小雨,整個院子裏都灰蒙蒙的,大家都不願出屋,各自偷閑取暖著閑聊。待得霧散煙消,眾人開始忙活,倒是府內新花新草一切如舊,唯有謝姑娘不知去向。

“依我看,小花園裏那段湖最是蹊蹺了。”——不知為何,在謝氏女不同版本的離奇故事裏,胡醫的這句話倒是一致的結尾。

又過了不知幾年幾月,這段無疑被添油加醋到當事人自己都認不出的故事,不知怎地傳到了年輕的姑奶奶耳中。不久,姑奶奶莫名其妙就瘋了,直到她第二任丈夫離世、甚至第三四胎的子女也壽終,她,居然至今長活未愈。

(三)

說話間,又添過幾次茶。“閑人屁尿多,我一直都很認可這句話的。”說著,我第四五次起身向陸璿之告罪,臨到門口不忘語重心長地加上一句:“人,要學會自嘲。”也實在不好意思回頭看眾人神色,咬著牙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