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Y律·逆紋
太淡了太淡了。那時我一直都這麼幼稚地以為。結果你最後給的刻骨銘心,居然是以這樣的方式。
[一六二]
像是安置在左胸腔裏柔軟濕潤的心床,在暗紋流長的體內不受外界影響,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溫度。是的,她一定是闖入某個人的心室裏,自私地攫取了他所有的熱量,所以才會覺得如此溫暖。
可是睜開眼,仍然是漫無止境的深夜與一片片落下的大雪。
她虛弱地抬起頭,最先映入眼的是少年的下巴,往上看去,少年的臉色是一片均勻的淡紫色,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她伸出焐在大衣裏的手,溫暖的指腹剛觸到刺骨的空氣就鑽心地疼痛,她顫抖地摸了摸少年纖細的手,那雙曾為她畫過畫像的手已經變得僵硬冰冷。
咕咚咕咚……快要承受不住這樣迅疾的心跳了。
用力呼吸。用力呼吸。
她長緩地深呼吸兩次,露在空氣外的皮膚繃得緊緊的,空氣裏凝結著水汽凍成的冰碴。耳朵裏有很多聲音,血液迅速在大腦裏衝撞流淌,她隻好用不住顫抖的手緊緊捂住耳朵,牙齒在寒風間打顫,“不要叫了……不要叫了……”
一個急促的長音衝上來,越飆越高,擊碎大腦裏所有的防線,擊碎她曾抓住的丁點幻想,隻剩這條尖銳刺耳的海豚音還繼續的拔高,拔高,徑直刺入骨髓。
“啊……”喉嚨裏發出細碎的一聲,心髒殘喘幾下,“啊———”
起點向地平線不懈奔走。
終點是黎明無法到達的極夜。
在大雪中接連尋找了幾個小時的搜尋部隊,在聽到那一歇斯底裏的尖叫後,迅速向密林的某一處衝去。
[一六三]
北幽某所醫院。
夏天真呆呆地坐在病房裏,眼淚掛在臉上已經幹凝成痕,耳畔不斷回響著醫生那幾個簡略的字眼,“海馬體受損”,“全盤性失憶”。
病房裏有兩張病床,一張是忌司的,到現在還沒有醒來,子彈並沒有正中他的大腦,隻是擦到重要部分,失血導致休克。另一張是段昱浪,打著吊針剛剛睡去。
夏天真站起來,扶著牆拉開窗簾,一片灼目的白光射入房間。暴雪肆虐了一夜的天空終於放晴,沒有一片雲朵的天空,接近正午時分終於露出太陽久違的擁抱。
身後突然有了響動。
夏天真趕緊回過頭,頭上纏滿紗布的忌司不知什麼時候醒來,正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他費力地靠上牆,沉重眩暈的頭因為麻藥逐漸失去效力而劇烈地抽痛。手腳變得遲鈍,在他伸手要拔去針頭的那一刻夏天真衝上來抓住他的手,布滿血絲的眼困惑而驚喜地盯著他,“你要幹什麼?”終於醒來了。
“沒時間了……”忌司用力推開夏天真的手,頭上紗布又滲出紅色,不顧後果想將身上貼滿的線扯下來。
“別動!”夏天真哭著將忌司摁住,如果不是打過麻藥又是剛剛醒來,她根本無法阻止他。
“有人等我去救啊!!”忌司臉上是從未有過的焦急和慌亂,“有個很重要的人在等我,我說了我一定會回去的!……你是誰啊?為什麼要阻止我?!”
夏天真臉刷地變得慘白,她徐徐地吐出一口氣:“那個很重要的人……是誰?”
本來奮力掙紮的少年突然停止了所有動作。
是誰呢。
大腦裏聯想不起任何東西。再努力地回想,腦裏都不會閃現任何過去的虛像,隻有眼前的病床。
那個人是誰呢?
我把誰遺忘了嗎?我把全世界都遺忘了。
“我要去找那個人,我必須去找到,很重要的……”機械地重複,唯一希望。
“不可能……”夏天真紅著眼搖搖頭,喃喃自語,“不可能,為什麼失憶了你還能記得她?……忘掉她吧,像忘掉我一樣忘掉她啊!像忘掉全世界一樣不要留下一點痕跡啊!”
“不行,我現在就得走!”忌司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他推開夏天真,發軟的手抽掉針頭。
在響動中醒來的段昱浪把頭側向忌司,又緩又輕地問道:“她在哪裏?”
少年低垂的眼緩緩地睜大了,呼吸驟然停止。
兩邊晃蕩的針頭不斷滴下透明的液體,在地上劃開長長的裂紋。
這個少年曾經冷漠,這個少年曾經因為某個人變得溫柔,這個少年曾經意氣風發地站在全世界麵前歌唱,同樣是這個少年,現在隻是一個把自己都忘掉的廢物。
“為什麼我什麼都記不起來!”忌司捂住臉,頭痛欲裂,他痛苦地叫了幾聲,“那個人是誰?在哪裏?!”他胸脯劇烈地起伏,眼淚控製不住落下來,“求求你們讓我記起來……隻要我記得那個人就可以了,我說過不會忘記她的……”
“醫生———!醫生———”夏天真叫得比任何時候都大聲,“醫生!!!”
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房門外響起急匆匆的腳步。
醫生衝進來的那一秒段昱浪接起電話,他安靜地聽了會兒,手機從他手裏掉落到地上。
段昱浪背過臉淚流不止。
———失蹤的兩人已經尋回,經過全力搶救,隻存活一人,我們很抱歉。
[一六四]
我忘記你了。
我連你也忘記了。
———?我有忘記誰嗎,誰存在過?
誰存在過?
[一六五]
空氣裏仍可以聞到少年那淡淡的檸檬味。
畫廊裏那張未畫完的畫依舊等著添上最後幾筆。
在日本的家人正熱火朝天地準備迎接兒子的洗塵宴。
媒體擦亮了相機,最高流通上下準備接受新董事的到來。
可這個少年,早已沒有了溫度。
安格睜開眼,躺在急救用的推車上,打在臉正上方的是手術室的無影燈。
她轉過臉去看少年蒼白的臉龐,伸長發軟顫抖的手,終於撫到他安然閉著的眼睛。雙眼是冰冷的,睫毛很軟,和課間趴在桌上睡去的模樣是一樣的。
她沒有發出任何哭聲。
朦朧模糊的視野裏,一張白色的布單蓋上少年的臉。
為什麼要這樣呢,他會不好呼吸的。安格想阻止,手卻滑了下來。
護士發出一聲歎息,多麼年輕的生命。她正想把少年推到別的地方去時,推車突然被什麼東西給拽住了。護士困惑地朝那個地方看去,一隻手死死地抓住了推車的把柄。
是那個喉嚨出血高度腫脹的女生的手。
於是護士看到她見過的最濕潤的一雙眼睛,像微小世界裏的小小河流,把褥單全染濕了。
護士是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把那隻手扒開的,她不明白一個剛從休克中醒來的人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力量。在她終於把少年推向手術室門外的時候,背後突然響起淒愴而沙啞的哭聲———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為聲音了。
“啊……啊……!”殘碎,再無法拚湊起來。
黑發,藍眼,白衣。為了不讓我帶著內疚離開,違心地說還把我當作她。
這就是愛我的人。
這就是將被推去太平間的,愛我的尹澤昊。
[一六六]
Red Spider Lily,在生命正中的靶心迸發出五指張開的花紋。
葉子在明淨的湫池中潰爛,天空一如既往的藍,透明易碎。
玻璃器皿裏盛滿了過去,妖豔的花朵敗下第一縷花絲。
———事件剛發生的時候。
胡亞由正憂心忡忡地守在窗台,一邊想著尹澤昊溫暖的懷抱一邊縮緊冰冷的身體;流雲涉促狹的道邊仍有人稀裏嘩啦地搓著麻將,段大媽一個寒噤從心裏打來,火坑裏跳著火星;最後一班末班車駛進火車站,毛邊短發的女生提著行李站在露天站台,望著天空內心一片空虛;遠在日本的吳優窩在被子裏寫寄往北幽的信件,笑著把姐姐的相片一起放進信封裏;佐藤涼介正在文件堆裏一本地址簿上劃下一條鮮紅的橫杠,累得揉了揉太陽穴。
大雪驟降的時分,這些人都在不同的地方仰起臉看那塊蒼涼的天,心裏默默念著某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