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地了斷沒有建設性的對話,先寇布從司令官室移動到“薔薇騎士”連隊本部。在戰術電腦的顯示幕上,展開幾個模擬作戰,加以檢討。
“到底能撐得了多久的時間呢?”
先寇布愛好軍隊與戰鬥,但他並非是沉醉於妄想的軍國主義者。惡劣的兵器、不充分的補給、少數的兵力、不正確的情報及過剩的鬥誌他不認為有了這些條件能戰勝大敵。他不僅在戰術層麵彙集種種技巧,更有著超出一位中校的身分所能有的作戰構想,而以此向司令官提案。
那就是,以同盟軍的艦隊戰力,從宇宙空間對駐留在凡佛利特4=2地表的帝國軍進行攻擊。留涅布爾克準將的陸戰部隊,隻不過是帝國軍的枝葉,若是主幹受到攻擊,敵方應當就會被迫撤退。本來宇宙艦隊在戰鬥宙域做地上駐留,本身就是戰略上的大過失,帝國軍首腦部的這個過失,應當受到正當的敗北才是。
“能做這種程度之計算的人,在同盟軍的參謀當中究竟有幾個呢?就算是純粹的功名心也罷,希望他們肯認真幹啊。”
聽到先寇布的構想,布魯姆哈爾特中尉側首深思。
“如果參謀們沒有這種打算,那又怎麼辦?”
“那就先看好中意的地點吧,好用來埋屍體啊。”
“那可真叫人不起勁了。”
“是啊,既然如此,與其死後去抱泥土,還不如活著去抱女人啊。”
先寇布突然露了個壞心眼的笑容,以左手輕拍著年輕部下的肩膀。
“我曾聽說啊,布魯姆哈爾特,你還沒沾過女色啊?”
“啊……是的,那是真的。”
“年輕人,為了床鋪太寬而不知所措,實在太可惜了。如果你有那個意思,為了在決戰前添點好彩頭,介紹個好女孩給你吧。”
關心部下的不中用,但布魯姆哈爾特搖起了褐色的頭發。
“謝謝。不過中校,我的軍餉還算少,要結婚也還太年輕,我才二十三歲,也沒有真正喜歡的女人……”
“結婚?”
這是對先寇布而言極為不祥的字眼,使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而布魯姆哈爾特紅著臉,正經八百他說明。
“我的女性觀和中校大人的有些不同。啊,當然我不是在非難中校的想法。隻不過我就是希望如此去做而已……我還是不太正常吧。”
“不,很了不起。”
雖然混入一些苦笑的成份,但先寇布仍笑著讚賞年輕人的真摯。
“要活下去啊,布魯姆哈爾特,然後去上個好人。大概沒有其他更重大的理由,比這理由更該叫自己活下去的了。”
在凡費利特4=2的地表上,帝國軍與同盟軍正要進入嚴重而無意義的流血時,在整個戰局上,也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動。因為那變動相當微小,而且並未被有組織地結合,因此除了直接的當事人以外,似乎還沒有發覺到。
亞曆山大.比克古中將所指揮同盟軍第五艦隊,已經持續了一周的繞回運動,繞過戰域的大半個***,但在接近氣體狀行星凡佛利特4=2的行星軌道時,收到了友軍的通信波。
“是凡佛利特4=2的後方基地來的緊急通信。”
這是凡佛利特4=2的奇怪狀況初次化為通信,傳達給同盟軍。在此之前,幾度小心發射出去的通信波,都被凡佛利特4=2的巨大氣狀星體及其產生的影響所遮斷。
知道求援通信的內容後的比克古中將,動了動那灰得近乎白色的眉睫。
由一介兵士幹到獲得提督稱號的“五十年選手”,覺得這份報告是不可忽視的,但他還不至於不負責任地隻依據第六感而行動。
假設這是帝國軍的圈套的話,在凡佛利特4=2的地表進駐的一個艦隊,或許是個甜美而危險的誘餌。若是帝國軍有個壯大的戰略構想家的話,或許就會設下這般的陷阱了。不過,這反倒更應該調動艦隊前去吧。
比克古雖有著柔軟的思考力及廣闊的視野,但本質上卻並非戰略家而是戰術家,這種氣質使他雖然顧及著圈套的危險性,仍決定讓艦隊向凡佛利特4=2宙域急行。
他對幕僚們出自己的判斷,指示艦隊向凡佛利待4=2上空急速移動。
而後又對參謀長蒙夏爾曼少將,頑皮地眨了隻眼。
“少將,此行的出發點或許隻是單純的遭遇戰,但也許會像低氣壓的中心一樣,招來一陣風暴哦,至於那結果將會如何,可真希望能活著看看究竟了。”
四月五日,被稱為“凡佛利特星域之會戰”的戰事仍未終結。不但如此,在某種意義上,甚至都還沒開始,該爆發的導火線,在潮濕中熏著煙氣,而且熱氣還沒能完全發散。
“這就好像被迫吃下沒煮熱的雞似的心情,難免會吃壞肚子的。”
萊因哈特對紅發的友人作了這種比喻。眼前正要開始相當大規模的地麵戰,在理論方麵的完成度,在藝術方麵的洗練度,對他而言是相當重要的,在萊因哈特的內心,確實有著苛刻的完美主義者的一麵。既無法滿足這一麵,而且事態的主導權也不在自己的手中,使得萊因哈特的不滿越積越多。
吉爾菲艾斯正確地洞察了此事,也已經發現了唯一的解決方法,那就是讓萊因哈特立下個人的武勳。此事的目的並非在貪圖小功,而是要在他的霸氣上,打通幾個通風口。
此刻,在凡佛利特星域的各處,帝國軍與同盟軍,都逐漸地開始移動起來了。一邊探索著敵人的行動,一邊為了尋求一個徹底的了解而進行著艦隊運動。
同盟軍的比克古提督讓自己的預言實現了。原本應當與大局無關的小衛星上的遭遇戰,卻牽動了整個凡佛利特星域上的兩軍。兩軍都在尋求著,將黏在整個鞋底的口香糖除去的機會。一道小波浪引來了萬道巨浪。
有個雖然在地麵,卻正確地掌握、預言這些動向的人,那就是萊因哈特.馮.繆傑爾,他的見識伴隨著牙痛般地不快且危險的感覺。他若在帝國軍中,能好歹當上個艦隊司令官的話,就會以必然而非偶然的絲線來操縱這一連串的事態,解析兩軍所有的行動,依他所立下的方程式,讓兩軍主力在凡佛利特4=2的周邊宙域展開,演出最終的決戰,讓勝利來為一切做個結算。
但是,在散文般的現實中,萊因哈特連在這小衛星上小小的地麵戰的指揮權也沒有。他隻得以留涅布爾克準將之副將的身分,置身在一輛指揮用的裝甲地上車內。
“在開戰前,來聽聽繆傑爾準將的意見吧。”
留涅布爾克的這句話,和前些日子在艦隊將官會議席上封鎖萊因哈特的發言一事並不矛盾。反倒說來,在組織內部聽聽副將的發言,似乎是在教導這十八歲的年輕人,副將是主將的附屬品。萊因哈特當然很不滿,這種時候,也可以假裝凡庸而以不說出真正想法的形式來做抵抗,不過這似乎是不行的。
“對於地麵戰本身是沒什麼抱持不安的必要的。敵我的戰力差很大,而我們也充分做好將其發揮的準備。唯一需要留意的,是敵軍的宇宙戰力,從上空對我艦隊進行攻擊……。”
萊因哈特以相當鄭重的口吻報告了之後,留涅布爾克點了點頭。
“我將來若能飛黃騰達。一定邀卿來做我的幕僚。卿的才能及見識,真不像是十八歲所應有的。今後我為帝國克盡武人之職責時,希望卿能從旁協助。”
在身邊布起沉默的磁場,萊因哈特回應著留涅布爾克的讚賞。逆流亡者的發言,的確出乎萊因哈特之意表。他至今未曾希望過自己成為別人的幕僚,甚至連想都沒想過。自從幼年學校畢業以來,他有過幾位上司,但那全是由軍務省的機械式人事安排而來的結果。並非被有力的將帥所招攬。許多長官都無法看出萊因哈特的才幹,萊因哈特從不期待他們能有中立以上態度。
留涅布爾克實在是一大例外!他竟自動地希望萊因哈特成為他的麾下。
即使隻是形式上的,會說出這種話的,這名逆流亡者還是第一位。萊因哈特的神經網一時灼熱了起來,他那蒼白的臉頰,因為幾乎爆炸的憤怒而通紅。
之所以沒有讓激怒現實化,是因為萊因哈特注意到了吉爾菲艾斯的視線。
萊因哈特是灼熱的冰、凍結的火焰。他是知性的猛將,也是剽悍的智將。
這個雙麵性,在這個當時,隻有姐姐格裏華德伯爵夫人安妮羅傑,以及共同渡過八年歲月的齊格飛.吉爾菲艾斯知道。在地位越高、權限越強時,萊因哈特就越能發揮其真正價值。
不隻是才幹方麵,在氣質上,萊因哈特也是不會屈從於他人之下的。
“這個留涅布爾克不是凡庸之輩。不過一條蛇卻要叫一條龍去做它的部下。想必萊因哈特大人對他的印象會比對凡人的印象更差吧?”
吉爾菲艾斯不由得地有此想法。話說回來,這次的相遇,對萊因哈特及留涅布爾克當中的哪一位而言,是比較不幸的呢?
四月六日,凡佛利特4=2就此迎向新的早晨。
雖說是早晨,那也隻是依據二十四小時製的時刻所顯示的。凡佛利特4=2的地表與天空,總是黑暗的。從同盟軍基地望向東方的地平線,巨大的氣體狀行星,閃動著微弱的橙色光芒,從純白到漆黑,數十階段的無彩色的雲,其表麵渦漩流動,那一片片的雲,都有著淩駕中世紀地球上的諸侯國的麵積。這些如同宗教畫的光景,盤據在凡佛利特4=2的地平線附近,在其上方則廣布著黑暗的天空。
雖然說是地平線,但在凡佛利特4=2看起來是有點橢圓的,帝國軍地上部隊的蹤影出現在同盟軍基地北方的地平線,是在六時二十二分。裝甲地上車、自走軌道跑、地上攻擊機械為其主力,那是地獄的熔爐,把屬於敵軍的生物與無生物打入劫火之中的意念,化為具象化的殺戮。
先寇布中校以下的地上戰要員,已經都穿上裝甲服,其他的將兵也都己穿上氣密服,在等候帝國軍前來。
兩軍的通信波的波長同調了。為了互相進行通告或勸告,這是必要的措施。當兩軍之問打通回線之時,第一個聲音是由同盟軍的華爾特.馮.先寇布中校所發出的。
“警告帝國軍,中止無謂的攻擊,舉起雙手撤退吧。如此一來可保住性命,現在還來得及。在你們的故鄉愛人正在整頓床具,等著你們回去啊。”
帝國軍一瞬之間沒有反應。在自己發出勸降的通告之前,身處劣勢的敵軍竟然發出這麼大言不慚的問候,實在令人不能相信吧。
卡斯帕.林滋聳了聳肩。
“看來他們不太想撤退呢,中校。”
“大概吧。如果我是帝國軍的指揮官,大概也不會抱持反戰和平思想吧。
也罷,這樣算是對他們的愛人盡了義務了。”
在語尾,重疊著怒吼,基地司令官雪列布雷傑中將的聲音,震動著麥克風。
“先寇布中校!剛才那是什麼通信!打開回線後,應該先聽聽帝國軍的通信吧?胡來也得該有個分寸啊!”
“我隻是提出紳士且和平的解決方案啊。”
“哪裏紳士了?哪裏和平了?那根本是在招惹事端!”
“帝國軍的那些家夥,自己要過來買的啊。把好商品賣個高價錢,是為人處事的道理吧?”
“這倒好,如果對商品不滿意,也許會來退貨哦。”
林滋愉快地笑了,雪列布雷傑的怒氣仍未停息。
“總而言之,今後不得有侵犯基地司令官職權的言行。你隻要盡你的職責就夠了,沒有異議吧?”
沒有什麼異議。在回答中加些毒舌算是他個人的興趣吧。
“遵命,司令官閣下。”
同盟軍的放話,使帝國軍突然沒了氣勢,連留涅布爾克這般的人物,也一時沒了反應。不久後他掩去了如同喝了醋一樣的表情,下令全隊維持第一級臨戰體製。這男子顯然有演戲的癖好,他原想在最戲劇化的形式下進行戰鬥開始的宣告。然而剛剛卻是完全失去了良機。
萊因哈特和吉爾菲艾斯都穿上裝甲服,做好肉搏戰的準備。雖然已經經曆過好幾次了,但踏在朝向肉搏戰的精神跑道,總是會帶著微妙的戰栗。
萊因哈特很不願意站在地上戰鬥。對他而言,戰鬥就該得是在宇宙空間中的艦隊戰,而且是規模越大越好。艦艇數以萬為單位、距離以光速為基準,這才叫做戰鬥。在地麵上,距離十公裏、百公裏的這種,基本上和石器時代的部族抗爭沒什麼兩樣。雖然明知這是偏見,但萊因哈特仍然如此認為。
“敵方也有個很令人愉快的家夥啊,吉爾菲艾斯。看吧,那個留涅布爾克正滿臉苦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