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爾菲艾斯,你不回去見雙親嗎?”
被突然問及,吉爾菲艾斯最初有點躊躇。
和雙親之間雖然每月有一次書信往來,但直接的見麵是一年也少有一次,這是因為萊因哈特,他不想有強調家庭及家人之存在的舉動,但是現在,萊因哈特勸他去和雙親見麵。
反正年內會再有一次以上的大會戰吧,一旦要出征,又得為準備而忙碌,在此之前,去見他們一麵如何萊因哈特如此催促,吉爾菲艾斯也沒理由拒絕金發摯友的好意。
吉爾菲艾斯回想起了一件事。他的雙親仍和八年前一樣住在同一座屋中,而那隔鄰仍然存在著昔日的繆傑爾家。安妮羅傑和萊因哈特姐弟,與父親一起居住過的小屋。八年前,當那房子更換主人之時,吉爾菲艾斯的人生變了方向。
以往數次的會麵,都是以雙親前來麵會兒子的形式進行的。因此,吉爾菲艾斯從進入幼年學校以來,就沒回到老家過了。紅發的年輕人確認了胸膛裏的那隻懷舊的鳥已從回想的巢中飛起了。他回應了萊因哈特的好意,同時也勸這好友歸鄉探望探望。
“不,我不去。”
萊因哈特搖著閃亮的金發否定。
“我和你不同,那屋子裏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吉爾菲艾斯正確地理解了這句話的涵意,也放棄再進一步的規勸了。
從凡佛利特星域的戰場歸來之後,對萊因哈特與吉爾菲艾斯而言,賀爾曼·馮·留涅布爾克仍是不可忽視的存在。當然,留涅布爾克那邊,在戰場上就一直阻擋在萊因哈特他們的視野之前,直至現在,那長長的陰影的一部分,仍落在萊因哈特的腳邊。他渡過了近二倍於萊因哈特的人生,但卻仍和萊因哈特在軍級上並行著,對這件事他是否能保持平靜呢?
要和萊因哈特比較,原本就是困難的,所以以三十五歲就得到少將的階級,這種成績已經顯現出留涅布爾克身為軍人的非凡之一麵。而且,或許他對萊因哈特所抱持的體認,是和大多數門閥貴族大異其趣的。另一方麵,經過了凡佛利特4=2上的經曆,萊因哈特也無從忽視留涅布爾克的存在。這位逆流亡者,不僅僅是有才氣,在人格中也有危險的成份,萊因哈特對他是無法產生好感的。即使如此,若有必要,他會抑製反感及惡意,在將來把留涅布爾克迎入他的陣營,他是有此度量的。關於此事的必要性,他曾向好友征求過意見。
“吉爾菲艾斯,這麼鄭重地問你是很奇怪,不過,你覺得留涅布爾克這個人如何?”
“與之為敵是很棘手的……”
“嗯?”
“作為友方,大概更難以收拾吧。”
這個回答似乎大出萊因哈特意料之外,他的長睫毛繁忙地上下眨動。
“吉爾菲艾斯,沒想到你嘴巴倒挺毒的。”
“和萊因哈特大人在一起八年了,難免染上毛病。”
“那麼,我是病原體嗎?”
萊因哈特提高了音調,不過當然並非是真心在發怒的。
緊閉的唇扭曲成苦笑的形狀,萊因哈特接受了吉爾菲艾斯的見解。
以吉爾菲艾斯而言,並非是基於偏見而對留涅布爾克這個人的信賴性提出質疑的,即然萊因哈特並無意屈屬於他人之下,也就隻有讓對方承認萊因哈特的優越性,兩者的關係才得以成立。但是要去要求留涅布爾克做到這一點,大概不可能吧吉爾菲艾斯是如此想的。
“這種事或許您是不會去關心的……”
做了如此的前提,吉爾菲艾斯向萊因哈特道出對於留涅布爾克所收集到的幾項情報,其中包括留涅布爾克夫妻之間與“蜜月”之形容詞相差甚遠的婚姻生活。留涅布爾克之妻伊莉莎白是在未婚夫死後,並不情願地與現在的丈夫結婚之事,萊因哈特在此時才初次聽聞。有關男女之間的事,萊因哈特的價值觀是單純而有潔癖的,關於自己本身尚且如此,對於別人的男女情事,就毫不關心了。此時對吉爾菲艾斯的報告,可說是有點厭煩地在聽著,不過似乎漸漸感到了有些興趣,玩弄著豪奢黃金瀏海的手指,動作緩慢了下來,不久手指停了動作,開始抒發出感想。
“那麼,留涅布爾克的夫人,是跟她根本不愛的男人結婚羅?”
“結論上或許是如此的情況吧,不過,終究隻是傳聞而已。”
吉爾菲艾斯很慎重,關於留涅布爾克的婚姻,不好的傳聞占了壓倒性,有說他是行使暴力,有說他企圖與夫人的娘家之間成立有力的閣閥,可說是不勝枚舉。不管是哪一條傳聞,共通的部分就是夫人並不愛身為夫君的留涅布爾克這項人們相當確定的推測。
“這對做丈夫的人來說,不是太可憐了?”
萊因哈特認真地說著,吉爾菲艾斯有點吃驚,至今他所收集到的情報,就算程度上有差異,但全都是將夫人視為被害者而寄以同情的,吉爾菲艾斯大概也有點被感化了吧,萊因哈特的見解,有著新鮮的意外性。
“若是不愛的話,就不該結婚,若是被強製的那又另當別論。”
會這麼說,是因為他自己的姐姐安妮羅傑被當權者強納入後宮之事,對萊因哈特而言太過沉重吧。“反抗強製吧”要伸張這句話,對八年前繆傑爾家所處的狀況來說是太艱難了。
一段沉默的小曲流過後,萊因哈特低聲吐出。
“留涅布爾克似乎也不是個怎麼幸福的男人啊。”
對這感想點頭稱是之餘,吉爾菲艾斯也開始同情起留涅布爾克的心境。
聽到萊因哈特的這感想,留涅布爾克也不會高興能得逢知己吧?而這正是留涅布爾克無法與萊因哈特攜手的最大原因吧吉爾菲艾斯有此感覺。
留涅布爾克夫婦造訪了裝甲擲彈兵總監奧夫雷沙一級上將的宅邸,但卻說不上有什麼好成果。奧夫雷沙府邸似乎是配合著擁有者的巨軀,一切的規格與陳設也都極盡壯大,留涅布爾克夫婦有一半的身子埋入了沙龍的沙發之中。在經過不到十分鍾之內,伊莉莎白·馮·留涅布爾克就覺得身體不適,躺在鄰室的沙發上,接受看護了。
“讓您看見這醜態,真是抱歉之至,總監閣下……”
“尊夫人似乎不太喜歡我家啊。該不是你硬帶她來的吧?”
奧夫雷沙的指摘正中標鵠,使得留涅布爾克也覺得不悅,不得不轉移話題,原本,這是禮儀上的造訪,要以妻子身子不適為理由,盡早告辭也是無妨的,但留涅布爾克想借此次造訪多少獲得一點實際利益。他將萊因哈特·馮·繆傑爾的名字搬上了口舌,詢問奧夫雷沙的見解。
“哼,那個金發的子小嗎?”
奧夫雷沙的聲音中,充滿的不是惡意而是破壞力。光是聽到這聲音,膽子小的人大概就要昏死過去了。
“不過是姐姐的姿色迷惑了陛下,而餘波庇蔭了她的弟弟罷了。留涅布爾克少將會在意這件事嗎?”
“不過,他本人卻對自已的軍事才能自信,而且,公平地來看,他的自信也不完全是空中樓閣。”
這件事實,奧夫雷沙這種欠缺時代認知的保守派會如何去接受呢?留涅布爾克對此事有著惡意的興致。雖然現在的萊因哈特·馮·繆傑爾隻不過是個少將,不過是個驕傲的金發小子而已,但少將之後是中將,中將之後又是上將,如此一來,特別顧重顏麵的貴族諸公們被迫對他做禮節上的讓步的日子,有一天終將會來到吧。
為了阻止此事,需要留涅布爾克的力量若能讓貴族們這麼認為,留涅布爾克也就能讓門閥貴族了解到他的商品價值,不但能毛遂自薦,還能賣個人情。但是,奧夫雷沙的反應並不在他的想象範圍之內。
“看來從戰場回來以後,你是沒事可做吧,留涅布爾克少將,特地來到別人家裏造訪,還盡提到那個小子啊?”
賀爾曼·馮·留涅布爾克內心的地平上,雷在遠方微微地響著。在自由行星同盟,他是異端者,而現在在帝國,他仍舊是異端者。沒有才能就被侮蔑,有才能就被忌避,那是過去的逆流亡者一直被安置的,一個悲慘的指定席。
以某層麵的意味來說,身為被疏遠者的立場,留涅布爾克和萊因哈特是共通的,但留涅布爾克對金發的年輕人所抱持的,不是共同感,而是在相反側進行的情感。比自己年輕十七歲的年輕人,與自己並駕其驅的不合情理,並未能帶來正麵的精神作用吧。幾種類型的思慮,但對奧夫雷沙似乎並不管用,反應並不甘甜也不溫暖。
“你是地麵戰的專家,反過來說,是無法期望能榮達為提督的。你所想要的,是我的座位嗎?總歸而言是是此吧。”
象是麵對獵物的肉食性恐龍般的笑,閃動在奧夫雷沙門齒的附近,足以把禮儀端正的留涅布爾克的抵抗一瞬擊碎的迫力,包含在那笑聲之中。那笑聲加大了,因為奧夫雷沙的臉逼近了過來。
“我是討厭金發小子,但是也討厭你。”
這男子大概已盡可能地降低聲音了,但似乎象是沙龍的牆壁內埋設了擴音係統一樣,響徹了留涅布爾克的整個聽覺。留涅布爾克想勉強以笑容回應也失敗了。奧夫雷沙雖然單純,卻絕非是容易駕禦的人。
“所以,我明白地說了,留涅布爾克少將,你和那金發小子若是來個兩敗俱傷,那可說是再好不過的事了。你盡量為了咬裂他的白皙的咽喉而磨利你的牙吧。”
奧夫雷沙輕鬆地傾倒手中的酒杯,將威士忌與冰塊的瀑布倒入巨大的口中,盛大地發出咬碎冰塊的聲音,他對留涅布爾克大大吐了口氣。
“若是能得勝幸存,我就給你今後的機會吧。但是,你想踢落那金發小子,若是期待我們會加以協助那可就是癡人妄想了。”
留涅布爾克沉默地,咀嚼著自己的失算。那象是陳年的藥草一般,充滿著空虛的苦澀。
六月七日,新的人事正式決定了。萊因哈特·馮·繆傑爾少將,被給予了帝國宇宙艦隊總司令部付的地位。這說不上是職位,隻是將所屬明確決定而已,但萊因哈特反倒高興,因為確定了這隻是在下次征戰之前的臨時席位而已。吉爾菲艾斯也以總司令部所屬將官付這暖味的稱號,被準許置身於萊因哈特身邊。
六月上旬,“聖靈降臨祭”的日子一接近,奧丁的市街充滿一片喜氣。原本這是舉行古老的宗教性儀式的日子,但在如今,已經成了在初夏最舒適的時節,用以喝酒、高歌、跳舞的活潑的慶典了。
在這一天,由皇帝禦賜了數千樽的葡萄酒與啤酒給帝都的市民。當然,是不可能讓全部市民都享用到的,但這是將皇帝陛下對民眾的慈愛等等的,以最具效果的形式顯現出。並不是給予什麼政治權利或經濟上的平等,但二十幾代的無權利狀態,使得一般市民的權利主意識被磨鈍了,人們乖乖地去享受著慶典。依萊因哈特的說法,這是“如家畜般地順從,無絲毫批判能力”,或許,平民們是盡其可能地在享受在專製政治下這一瞬的“小陽春”吧。
齊格飛·吉爾菲艾斯,相隔八年之後再次的回到老家,是在六月九日“聖靈降臨祭”的前一夜,這一夜,萊因哈特前去隻準許將官及其夫人出席的軍務省的晚宴,他要吉爾菲艾斯將他前些日子所勸導之事加以實行。
若隻是等著萊因哈特從晚宴回來,實在是無事可做,所以吉爾菲艾斯接受了金發友人的好意,回到自己生長的城鎮去。
已經是黃昏時刻了,穿著私人便服的吉爾菲艾斯首先走進的酒吧中,充滿著熱鬧喧嘩。
吉爾菲艾斯在認識繆傑爾家的姐弟以前,偶爾會來接在這店裏喝著黑啤酒的父親。店裏麵仿佛躲過了時光的侵蝕,似乎永遠保存著那暖色係的色調。
穿過混雜的人群,將兩肘安置在吧台的吉爾菲艾斯,禿頭微胖的店主向他搭訕起來。
“要什麼啊,年輕的人。”
“大杯的黑啤酒,再適量地來點香腸、薯條、還有酸酪甜點。”
點好了東西之後,他借用了電話,告知雙親返家之事。讓家人大肆鋪張地迎接的話,實在不好意思,而若太過突然,則又可能會沒人在家。他想,若沒人在家,則從外麵看看老家就回去也好,不過,雙親這時都在家。約好三十分鍾後返家就掛斷了電話,把啤酒杯放在他前麵的吧台的酒吧店主,頻頻地注視這高大的年輕人。
“原來,你是吉爾菲艾斯家那個紅發的小鬼啊?”
“好久不見了,老板。”
店主握住吉爾菲艾斯伸出的手,用力地上下搖著。
“竟然長得這麼高了,都快頂到天花板了啊。”
一麵以笑容回應那實的言詞,吉爾菲艾斯拿起了啤酒杯。他打算在這店裏做好返家的心理準備。用這一杯啤酒及一盤小點心,以及短暫的時間。
在酒吧待了大約三二分鍾的時間,吉爾菲艾斯移步回到老家。伴著懷念同行的一種近鄉情怯,在黑啤酒的威力下沉眠了,每一步都讓他在時光的走廊上逆行,讓他能置身於與過去直接連結的光景之中。沉澱於青灰色的黃昏一角,切割出一片橙紅,在玄關射出的***之中,仁立著雙親的身影。
“歡迎回來,齊格飛。”
“我回來了,爸爸,媽媽。”
已經比雙親高出許多的紅發兒子,為了接受母親的親吻,必須彎腰到相當的角度。父親伸出的手掌,比起在記憶中的更小而更瘦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