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0 一杯清茶和生死情關(1 / 3)

Chapter30 一杯清茶和生死情關

唐律的這個假期,過得有點長。

跟著劇組一路拍攝完“大雪”和“冬至”兩期節目,返回平城已經是半個月之後的事。

剛下飛機,唐律的手機就沒完沒了響了起來,畢羅在旁邊聽得直咧嘴。第一個電話是唐清辰打來的,第二個電話是他那位堂兄唐清和打來的,第三個電話,則是現在正跟他密切合作的展氏老總展鋒打來的。看起來,他們家小唐如今也是搶手貨了嘛!

畢羅這邊自然也是有電話的,可是考慮到不好打擾唐少的“正經事”,畢羅將電話都轉成了微信私聊。

兩個人各自處理完各自的這些事兒,車子也開到了畢家老宅門口。

回平城的第一樁事,是為了畢克芳的生日宴。

經過一周前的複查,醫生已經正式宣布,畢老爺子的病情終於算是穩定下來。大腦裏的腫瘤采用保守治療,如果沒有惡化的趨勢,不會對老人家的日常生活產生任何不利影響。對於這件事最樂觀的要算畢克芳本人了。用他的話說,活一天賺一天,每一天都是老天爺額外贈送的。

當然日常需要注意的事項很多,其中有一條,自然關乎飲食。

因此畢老爺子的生日宴並不鋪張。地點照舊選在自家老宅,四時春的各位成員,清早每人來家裏領一碗長壽麵吃,晚上則是畢老爺子和家人小聚的時光。

畢羅和唐律抵達老宅的時間剛剛好卡在傍晚。

一進院門,就聽到朱大年聲如洪鍾的嗓門:“先生,大小姐說已經開到前麵那條街了,再有五分鍾,怎麼也該到了。”

“到啦到啦,這一路耳朵被你們念叨得燙死了,再不到都能烤熟吃了。”畢羅的聲音又脆又甜,聽起來喜氣洋洋的,這句話一出口,房間裏先有了片刻的靜謐,緊跟著朱大年、朱時春父子和容茵都迎了出來。

容茵說:“一個月沒見,你這脾氣又見長啊。現在我們連念叨都不讓了。”

畢羅吐了吐舌頭,將手裏的兩隻旅行袋遞了過去:“都是上好的食材,一路上經過買的,明天就做給你們嚐嚐鮮。”

容茵接過畢羅手裏的行李袋,朱時春見唐律手裏胳膊上拎著好幾個,就去幫忙,結果唐少一偏頭,朝門外的車子示意:“後備箱還有好幾袋子呢,去拿。”

朱時春“哎”了一聲,忍不住嘀咕了句:“真像新女婿上門啊!”

唐律耳朵靈,聽到了卻不生氣,反而去問畢羅:“時春說我是新女婿上門,你看像嗎?”

畢羅瞪了他一眼,長輩都在呢,他也敢占這種口頭便宜!

朱大年年紀漸大,耳朵也沒那麼靈了,聽不清這兩個人在那兒嘀咕什麼,他站在門口,不明白這兩個人怎麼走著走著就停下腳步,畢羅還一直瞪唐律,不禁急得跺腳:“快進屋吧,有什麼話進屋再說!飯菜都做好了,就等你們了。”

朱大年說的還真沒有錯。老式八仙桌上,各樣肉食蔬菜擺的滿滿登登,當中空出一片地方來,眾人各自安置的功夫,朱大年去而複返,端了一隻熱氣騰騰的銅鍋回來。

銅鍋涮肉,可以說是平城老一輩兒人冬天裏最喜歡吃的一道菜。朱大年的這道銅鍋涮肉又做了改良,端上來時,裏麵盛的不是清湯,而是用中火熬了一下午的羊骨羊肚湯,色澤乳白,清香撲鼻,饒是畢羅和唐律這樣才從北疆吃了當地鮮羊肉回來的人,聞到這香氣也不禁要叫一聲好。

再看每人麵前那隻醬碟,就更見功夫了。芝麻醬裏調入少許花生醬,再放入手指肚大小的一塊豆腐乳、一撮鮮韭花,其他諸如蔥花、香菜、小米辣、海鮮汁、香油等各式調味料,另放一隻架子上,擺在一旁,任由各人隨吃隨選。

吃火鍋的過程自不必贅敘,眾人各自放入牛羊肉、油豆皮、寬粉、各式現打肉丸和新鮮蔬菜,沾著朱大年的特質醬碟,熱火朝天地吃了起來。也難為朱大年掐算著這兩個人下飛機趕回來家的時間,準備了這麼一桌火鍋宴。可既然是自家人吃飯,又正值寒冬臘月,還有什麼比一頓熱氣騰騰的火鍋更能慰藉人心呢?

吃罷火鍋,自然是每人一碗壽麵,以及容茵這位甜品師做的生日蛋糕。畢克芳向來不喜奢靡鋪張,對於飲食,他雖然要求盡善盡美、營養均衡,卻向來不願意看到浪費的情形,因此容茵做的蛋糕尺寸並無誇張,口味比之外麵購入的卻更上一個台階,蛋糕口感更為蓬鬆軟綿,鮮奶油的部分也不會過於甜膩,相反吃在口中,隱隱有一絲清淡的花香,很是解膩。畢羅吃的在興頭上,不禁說:“哎,下期再去錄製節目,真應該把你也帶上。”

容茵忍不住噴笑:“那你怎麼不說把整個四時春都搬去。到時候不僅有我這個給你做蛋糕吃,想吃什麼不都手到擒來。”

畢羅瞧了她一眼,哼哼道:“知道你不舍得離開你那家店。我也就是念叨念叨,這不是好久沒吃到你的手藝了嘛。”

畢克芳說:“容丫頭如果騰得開時間,下一回倒可以跟我還有陳老頭兒一塊去散散心。”

畢羅一時間沒聽明白畢克芳的意思:“外公?”

畢克芳說:“這兩個月天冷,我和你陳爺爺年紀也大了,別說我,就是他家裏那些小輩兒肯定也不允許他外出。不過你們做的這個節目,是真的很好,沒有刻意討巧,去找那些省事兒的商業景點,都是些純天然的地方。我和你陳爺爺上次參與錄製了一回,還在距離拍攝地不遠的鎮上找到了一家有意思的小餐館。”說到這兒,他看向唐律:“我們兩個回來之後,商量了兩回,但還需要先跟唐少打聲招呼,問一問情況。”

唐律說:“外公您說。”

他這聲稱呼實在自來熟,不僅引來了畢羅不滿的瞪視,也引來了其他人的笑聲——這笑聲自然來自容茵和朱時春,朱大年對待畢羅總有一份父親看女兒的心情,每每見到唐律,雖然已經沒有了從前的偏見,可那神情仍是緊緊繃著的。

畢克芳瞧著他,那目光中隱含笑意,卻也沒有拒絕他這個稱呼:“經過這三個月,我的體檢報告又出來了,你和阿羅也都看到了,應該對我的身體放心了吧。我和老陳頭兒經過上次的錄製,有了一些想法。《四時春錄》這本菜譜是怎麼來的,你們也都清楚,過去這幾十年,我將全副心力都放在經營四時春上,如今有了你們,四時春也逐漸步入正軌,我倒是覺得,我應該去做另外一件拖欠了許久的事兒了。”

畢羅聽明白了畢克芳話裏的意思,可心裏卻並不大願意:“外公……”

畢克芳說:“你先不要說話,今天大家都在,我也正好有一些事,要分別托付給你們。”他看向朱時春:“時春,阿羅如今跟著劇組成天跑,雖然有些學習和收獲,可她做這些,歸根結底還是為了宣傳海棠小苑和四時春的名號,終有一天,她還是要回到海棠小苑的。所以這個地方啊,你要替阿羅看好了。”見朱時春點了點頭,他又看向朱大年:“大年,接下來的這段時間,我和老陳頭兒都不在平城,四時春,就交托給你了。”

畢克芳的此番托付,反應最大的人就要數朱大年了。

要不是朱時春從一旁托著,他險些從椅子上站起來,又栽過去:“先生,這怎麼成呢!這不可以……”

“怎麼不成呢?”畢克芳瞥了唐律一眼,說:“既然唐家的人也在這兒,我不妨把話擺明,當初我不肯將四時春賣給任何人,心裏早就做好打算的,這家店,陪著你我春秋幾十載,這地方,以後是畢家的,同樣也是你朱家的。我不在的時候,你善加維持,再過幾年,你陪我一塊退休去,店裏的事兒,就交給他們年輕人去折騰啦。”

朱大年聽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卻遲遲說不出話,也沒有要接受的意思,無論朱時春和畢羅怎麼在一旁勸都沒有用。對於這位老夥伴的脾氣,畢克芳是最清楚的,他也不急著勸,隻是站起身來,喊了唐律一聲:“你跟我來一趟。”

談話的地點挪到了老宅二樓的書房。

唐律隱約明白,畢克芳的這一次談話,事關四時春和海棠小苑日後的發展,也關乎他和畢羅的未來,因此隨著他和畢克芳一同坐下來,他的神情也愈發嚴肅。

畢克芳見他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不禁笑了,取出兩隻蓋碗,放入少許陽羨茶,指了指一旁顯示溫度已經燒開的電水壺:“唐少,給老頭兒添點水吧。”

唐律連忙拎過水壺,為兩人沏茶。

水息繚繞,蔓延過兩人的眼,也模糊了麵部的輪廓。

袁枚曾說“七碗生風,一杯忘世”,其實無論茶酒,不光要看水如何,更要看這茶,是同誰人共飲。

畢克芳歎了一聲,說:“說來也快,到今天認識你,也有四年光景了。我記得我們頭一回見麵,也是四年前,我過生日那天吧。”

唐律默然片刻:“畢老好記性。”頓了頓,他說:“認識畢羅之後,覺得時間好像走得慢了,這一年,比我過去二十幾年,都過得有意思。沒想到也快一年了。”

畢克芳說:“我的身體報告,你看到的那份,應當比阿羅看到的那一份,要詳盡許多吧。”

唐律點了點頭,他端著茶盞在手中,有那麼好一會兒,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樣的神情和應對。

畢克芳說:“我喜歡你這樣。”唐律看向他,就見畢克芳笑了笑:“男人就該有男人的樣子,要是什麼都讓女孩子家家的知道,那還要咱們男人幹什麼?你說對麼,唐少?”

唐律緩緩點頭:“是。”半晌,他說:“畢羅很聰明,比之從前,也剛強了許多。她現在這樣,剛剛好,我不希望她再承擔太多。”說到這兒,他好像自嘲般笑了:“否則她身邊多一個我,有什麼用呢?”

畢克芳說:“唐律,我今天跟你說這一番話,希望你能永遠壓在心底。”他看著唐律,見唐律也側過身,神色凝重卻誠懇地望著自己,方才再度開口:“我的身體狀況,我清楚,你也清楚,多活一天,都是老天的恩惠。我想用接下來這段有限的時間,去做一些我想做的事,不僅是我想做,也是未來的四時春所需要的。”

唐律深吸一口氣,望著畢克芳的神色有一絲不忍:“今天是您的生日,我這麼說,可能有點不尊重,可是如果照您的意願,放任您和陳老先生一塊去旅行,搜集菜譜、古方,集結成冊,固然能圓您的一個心願,也對四時春的未來大有裨益,可這不一定是畢羅想要看到的。她既然能因為朱伯伯的一個電話就回國,一開始不喜歡做菜,卻能在您的重壓下堅持至今,逐漸從這裏麵撿拾出樂趣,又將這些發展成自己的事業,您在她心裏的份量,比您知道和以為的還要重。您如果這麼……哪天在半路上,您要畢羅怎麼麵對?哪怕有我陪著,我想她也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走不出這段傷痛。”

畢克芳聽完這句話,隻是一笑,他年紀逐漸大了,腦子裏長出瘤子本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疾病,而隨著病情的不斷惡化,他的頭發和胡須從斑駁到全白,如今這麼一笑,伴著須發皆白,倒顯出幾分仙風道骨的出塵味道。他捋了捋漸長的胡須,笑著說:“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唐少,你以為這句詩說的是什麼?我既然是畢家人,既然身後已經培養出畢羅這樣一個傳人,這便是我最後能為阿羅、為四時春做的一點事,也是我活著的全部意義了。”

唐律沉默許久,才說了句:“畢老,我一直以為,雖然跟您年紀差了不少,到底我不是那些俗人,我跟您、您跟我,碰到一塊,總有些話說。我現在覺得,您這個境界,我達不到。”

“那是因為你還年輕。”畢克芳說:“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你還想娶畢羅做老婆。如果你現在就能有我現在這份體悟,我倒要擔心擔心,重新考量要不要讓畢羅給你做老婆了。”

唐律聽了這話,忍不住一笑。旋即又倉促放下杯盞,用一隻手撐住額頭,他借由這個動作擋住眼睛,說:“您和陳老,既然有這個默契,我會跟我堂哥那邊事先打好招呼。每趟來回,您二位跟劇組的人同去同回,其他時間,您二位要去其他地方遊曆,如果您不介意,我這邊也派人手跟著,以防……”

既然唐律要用手遮著,自然是不希望被人瞧見他此刻的模樣,畢克芳相當體諒,他看向窗外的方向,笑著一擺手:“這方麵,隨你去安排。我都放心。”

許久,唐律才放下手,他微微闔上眼,又睜開眨了眨,眼底那陣水光淡去,看起來與尋常無異,隻是眸色更清澈了些:“畢老,我很佩服您。是真的。如果我將來,活到您這把年紀,能做到您今天這樣,我會覺得自己這輩子沒有白活。”

畢克芳拍了拍他的肩膀:“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他朝唐律麵前的茶杯一點,又指了指自己的:“就如同這兩杯茶,一樣的杯子,一樣的茶葉,倒入一樣多的水,可呈現的顏色和品出來的味道,還是會有些許不同。”

他看向唐律:“你和畢羅,小時候吃過同樣的苦,都是小小年紀就沒有了母親,你的人品能力,我也都親眼看過,辨過,對於你們倆,我是放心的。你們都是有後福的孩子,不要總看著我,我這一輩子,也不像你想象那麼輝煌燦爛。那些光鮮亮麗的,都是擺在人前,給人看的。我也有許多不如意,也犯過許多過錯,也有過悔不當初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