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律臨走前,跟著畢克芳緩緩喝完一盞茶。
畢克芳說:“這些事我,我會寫在一封信裏,等到了合適的時候,你再拿出來給畢羅看。她現在還太稚嫩了些,而且啊,女人的心,終究不如男人堅硬。把這些交付給你去完成,我放心。”
那天,唐律少有的沒有在畢羅麵前膩著,早早回了自己的公寓休息。
畢羅隻以為他是旅途勞頓,這段時間累得狠了,又考慮他家大業大,大概與唐清辰有許多家族事務要處理,她本來也不是性格粘膩的女孩子,並沒有過多追問什麼。
回到自己的公寓,唐律一個人獨處了整個下午和晚上,直到第二天早晨,才終於將畢克芳與他的談話消化一二。
他早知道,畢克芳大腦裏的腫瘤雖然暫時不會要了這位老人的命,可依照醫生的專業診斷,他接下來能有的日子,也不過是接下來一兩年的光景,至多不超過三年,終有一日,這位麵冷心熱的老人會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刻撒手人寰。
等到了那一天,畢羅就真如她從前哭泣時說過的那樣,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也離她而去了。
畢克芳的理想和心願固然偉大,可那是針對他個人和四時春而言,有的時候,生離死別,被留下來的那個人才是最傷情的。
人生中的其他事,唐律自詡都可以為畢羅妥善安排、小心規避,甚至代為受過;唯獨這一樁,他不可能以身相替。畢克芳將全部心思攤開來坦誠告之,固然是對他的信任,可同時,也拋給他一個天大的難題。這是對畢羅的考驗,可何嚐不是他的。
果然,這世間能將生死看淡者,從無幾人。
過了十來日,適逢聖誕節。平城近十年來,年輕人過洋節的熱忱簡直比過傳統佳節還要高漲,連帶著各大商家也從中牟利、每逢過節總要大賺一筆。
過洋節的商家忙碌,像四時春這樣的傳統中式餐廳則中規中矩度過一天,海棠小苑則更輕鬆,索性全員歇業,員工能去休假,老板自然也能樂得清閑。
畢羅打電話給唐律,問他平安夜晚上去哪裏消遣。說起平城各式各樣的新奇餐館,唐律總是消息靈通,既然兩人都沒有其他安排,索性帶畢羅去參加朋友聚會,地點就在平城一家私密性極好的私人會館。
唐律這關子賣了一路,直到車子停妥在停車場,為畢羅解開安全帶時,他才說:“這個月初,沈氏的高端體驗店不是重新開業了嗎?如今跟他們打擂台打得最狠的,就屬這家‘鬆間堂’了。”
這人解個安全帶也不好好解,說完話,還在畢羅唇上落下一個熱吻,惹得十二月底的天氣,畢大小姐走進這家鬆間堂時,臉頰還紅撲撲的。
來門口迎客的也是熟人,正是那位膚白微胖的向公子。
畢羅訝異:“這家店是你家開的?”
向燁連連擺手:“我可沒這個本事,這是我大堂哥開的。”
畢羅又看向唐律:“你剛才說……那這家店,也是才開業?”
向燁聽到畢羅的這個提問,倒是奇怪:“怎麼會呢,我大堂哥這家店開了也有七八個月了,畢小姐怎麼會這麼說?”
畢羅有點尷尬地看向唐律,後者淡然一笑:“我剛才跟他說,沈氏搞得那個高端體驗店,各方麵,都有點抄襲你堂哥這家店的意思。”
提起這件事,向燁顯然頗為義憤,他腦筋轉得快,旋即看向兩人:“說起來,前陣子鬧得風風火火的,不是你們倆把沈氏給告了?”
畢羅點了點頭:“法院已經正式受理了,許多資料還在審核中,等開庭吧。”
唐律若有似無地瞥了向燁一眼:“你堂哥知道這件事兒嗎?”
向燁沉思片刻,眉頭越鎖越緊,他雖看著不諳世事,但這些世家子弟,自小耳濡目染,又有哪個真的傻到不知聽話聽音?三個人走到大門入口處,他停住腳步,看了唐律一眼:“這件事我要去跟堂哥說一聲,多謝提醒了唐少!”他拍拍畢羅的肩:“我待會就來,有好幾道很值得一試的菜,等我待會兒回來給你介紹,先讓唐律帶著你轉轉!”
畢羅看著向燁小跑著離去的身影,一時沒轉過來:“你這是……”
唐律微微一笑:“我是幫忙添把柴。”他朝畢羅挑了挑眉毛:“你說,若是向家的某人也起訴沈氏,這樁官司,接下來會不會更有意思?”
畢羅恍然大悟,隨即忍不住地想笑:“你可真是沒安好心。”
唐律說:“話可不能這麼說。待會你進去就知道了,這件事對向燁那位大堂兄來說,不見得是個壞事兒。對你……”他緩緩湊近,畢羅向來不喜歡穿高跟鞋,兩個人的身高,剛好是唐律需要多低一點頭,才能親到畢羅的唇。畢羅感覺到他這個趨勢似乎不大對,一邊匆忙閉上眼,一邊想推開他:“在人家大門口呢,你也不……”
唐律低聲笑著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我家小蘿卜,想的真有點多。”
畢羅知道被他戲耍了,不由得狠狠捶了他一記。
唐律麵不改色吃了這一拳,接著將之前沒說完的後半句話說完:“阿羅,對你,我可從來隻安好心來著。”
他說這話的神色著實認真,原本尋常的一句調侃,倒讓這人說出纏綿的味道來,連畢羅都忍不住又覺得臉頰發燙:“你這兩天怎麼了,老喜歡說這種肉麻的話。”
唐律低聲說:“這就叫肉麻了,阿羅,等明年咱們結婚了……”
畢羅著急地抬頭瞪他:“誰答應明年就嫁給你了?”
唐律義正辭嚴:“你外公啊!”
畢羅:“……”
也不知道剛回來那天這一老一小兩個人在書房都談了些什麼,沒過幾天,畢克芳就當著朱大年的麵說了這事,說是希望能看到她和唐律的事早點定下來。
唐律也真是蛇打隨棍上,當即就說:“那就明年5月吧。不都說,5月新娘最美了。”
畢克芳說:“5月份也好,過了端午,又沒到最熱的時候,不錯。”
老東家都這麼說,朱大年也得附和,但是他又著實不大願意畢羅嫁的這麼早,於是在畢克芳和唐律兩個人的瞪視中結結巴巴地說道:“5月,5月也好……新鮮的瓜果蔬菜,都下來了。做什麼好菜都不耽誤……”說完這句話,他眼淚都快下來,淚眼汪汪地看著畢羅。
畢羅當時連害羞都顧不上,簡直被這兩個人一唱一和的無賴本事給鎮住了。當然了,還有朱大年的哀怨眼神,也把她給嚇得回不過神。
這都叫什麼事兒啊!
唐律最近好像在新鮮頭上,每天話裏話外,總要將兩人明年結婚這件事提上好幾遍,搞得沒過多久,從四時春到海棠小苑,再到唐清辰、唐父、甚至遠到唐清和這種親戚,所有人都將這個消息聽了個清清楚楚。
畢羅想起來就咬牙切齒,這是讓她連反悔的機會都沒有啊!
可她又生不起來氣。
曾經喬小橋說過,等到了對的時候,你就知道,那個人就是對的人。
哪怕是到了現在,畢羅也覺得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所謂“對的時刻”,可眼看著生命中最愛他的三個男人,畢克芳、朱大年和唐律,當著她的麵玩起了這種把戲,她卻一點都生不起來氣。慌亂和害羞自然也有,可完全生不來氣,可能本身就是某種默許和期待吧。
唐律大概也知道這一點,所以近來對著她,比從前更粘人了。動不動就親親抱抱,哪怕是朝他瞪眼,也不怎麼管事兒了。
想到這兒,畢羅就覺得悲從中來,她扭過頭,默默地想,從前那個雖然嬉皮笑臉但總恭恭敬敬喊她“大小姐”的唐某人,大概是從此一去不複返了。
剛才向燁引他們走的是一條很長的走廊,走廊一側是玻璃,另一側是黑色大理石磚鑲嵌成的牆壁,直到這裏,才算是走到正門。正門前是一麵帶流水的影壁,黑色大理石質地,又跟之前牆壁那種不大一樣,色澤更黑,質地也更溫潤一些。唐律在一旁說:“這個不是大理石,是黑玉石。”
隻見上書“鬆間堂”三字,另附兩行小字“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落款是“章澤熙”。
畢羅對於這位如今正當紅的書法家當然是知道的,看到這個落款不禁有些激動:“這個是章澤熙的親筆啊!好厲害!”
提起書法這件事兒,唐律自問當然不是人家大書法家的對手,他摸摸鼻子,應付地哼了一聲,說:“咱們進去吧。這會兒應該有食物上桌了,別錯過了。”
這群公子少爺聚會的場地很大,但也出奇的安靜,大概受邀前來的客人都不是熱愛喧囂的那種,畢羅走進來時,見氣氛這麼安靜,有那麼一瞬間,甚至緊張得屏住了呼吸。
好在熱場小公子向燁很快就攆了上來:“我來了我來了。”看到畢羅,他頓時眉開眼笑的:“畢小姐,上一次是你招待我們全家,這次就讓我來招待你吧。”而後又對唐律說:“我大堂哥說,有些正事想跟你談談。”他朝自己身後努努嘴:“他那人脾氣怪,死活都不願意下來邊吃邊談,麻煩唐少你去他辦公室一談吧。”
唐律和畢羅交換一個眼色,既然是向家大少有請,又是事關幾家的大事,唐律這一趟走的也算值了。隻不過,已經是平安夜,還要為了公事奔波,連跟畢羅兩個人湊在一塊吃吃喝喝休閑享樂一番都成了空,也是有點可憐。
向燁頗為同情地看著唐律走遠的背影,轉而朝著畢羅笑道:“剛來這兒是不是覺得有點太安靜了,不習慣吧。”
畢羅點了點頭。哪怕是在海棠小苑後來搭建起來的那幾間小院,賓客們去了也少不得說說笑笑,老遠就能聽到笑鬧聲。畢羅回國後常常流連後廚,對於這種吵鬧聲倒也習以為常,而且總覺得仿佛這樣,才有了人間煙火氣,因此不僅不覺得反感,反而每每聽到這種聲音,才覺得賓客們是滿意的,心裏才有了踏實感。
乍一來到鬆間堂,別說人聲,連個音樂聲都沒有,附近也看不到服務生的身影,還真讓她有點不習慣。
向燁解釋說:“是我大堂兄性格有點不同於常人,他自己不喜歡別人吵,辦個會所,也辦成這個樣子。你別說,這麼弄之前,家人朋友知道了都說不好,恐怕要賠本兒,可真做起來,那客人的預訂單子就沒斷了過。”說起自家這點生意經,向燁少了上一次與畢羅交談的那份緊張,頗有點口若懸河的趨勢:“後來我們也都想明白了,這麼大個城市,愛好什麼的人沒有。有喜歡熱鬧的,自然也愛安靜的。我大堂哥的這間會所,倒是投了不少人的喜好了。”
畢羅笑了笑:“鬆間堂這個名字寓意也好,今天是平安夜,來到這麼個安靜的場所,倒也應景。”
畢羅這麼一誇讚,向燁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林林總總說了一大堆,頓時有點不好意思:“我好像說太多了。”雖然他與畢羅上一次相見還是在向家老爺子的壽辰,可那之後,他與唐律可沒少見麵。兩個人的朋友圈子重合度相當高,第一次見麵躲著,第二次見麵又躲著,但他不可能次次都躲過去。到了第三次,還沒等他躲起來,就被唐律揪了個正著,更是被從頭到尾好好教育了一番,告訴他以後見到畢羅,說話要“注意分寸”,舉手抬足要“注意距離”,總而言之,要注意的事項有一大堆,說到最後,向燁總算聽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對於唐家小少爺未來的這位“新媳婦”,他必須尊著敬著,而且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非分之想。
向燁覺得自己挺冤的,他壓根就沒對畢羅有過那方麵的意思,從前一舉一動都挺坦蕩,讓唐律這麼一攪和,現在兩個人單獨在一塊,他每每想起唐律的那些“教育”,反倒要生出幾分不自在來。
畢羅見他臉色有點不自然,不禁問:“向少,怎麼了?”
向燁愁的直撓頭皮,突然見到一個服務生端著鍋子從身旁走過,連忙將人拽住:“哎,這是‘明月間’的嗎?”
那服務生自然認得自家小少爺,連忙微微一躬身:“是。您點的其他食物,馬上就送來。”
一見到好吃的,向燁所有煩惱頓時煙消雲散,抓起畢羅就走:“走走走,咱們的好吃的都來了。”
畢羅掃了一眼那隻銅金色的鍋子,依稀猜到幾分:“你點了壽喜鍋?”
向燁神秘地一笑:“這可不是一般的壽喜鍋,待會兒你嚐嚐就知道了。”
畢羅跟隨著向燁來到一間獨立隔開的房間。說起來,鬆間堂的裝修風格與其說是接近和風,不如說是崇尚魏晉時期的風尚。從屏風上的蕭蕭翠竹,到牆壁上掛著的狂放草書,再到木質矮桌和桌上的杯盞,無一不透出飄逸瀟灑之感。畢羅把玩著手裏的蓮花紋白瓷杯,麵對向燁故意要賣關子的行為頗為捧場,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位玩心頗重的小少爺徐徐揭開蓋子。
蒸騰的熱汽伴隨著奇異的香味撲鼻而來,畢羅不禁瞠大了眼。
向燁頗為自得:“怎麼樣,畢大小姐,我堂哥家的廚子做這個可是一絕。你嚐嚐看,這味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