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同的臉又發白了。我的心也評怦跳了起來,心想,這下可糟了!
馬主任沒好氣地看著我們:“還不快送老奶奶回家,想讓老奶奶在這兒過夜?”
老奶奶的家在胡同深處的一個地震棚裏。地震後,這條胡同裏搭滿了這樣的小棚子,這幾年,都陸陸續續地拆除了,隻剩下這孤零零的一座。由於風吹
雨打,小棚子東倒西歪的,就跟眼前的老奶奶一樣。牆上的泥都剝落了,露出一塊塊暗紅色的磚牆。
棚子裏又小又黑,還有一股潮味。頂棚上糊的紙也破了,一塊塊帶著塵土蛛網垂了下來。裏邊的擺設很少:一張床,—個小櫃,連張桌子也沒有。角落有個磚頭壘的台子,上邊放了塊案板,下邊摞了些盆盆碗碗的。
老奶奶躺下後,立刻疲倦地閉上了眼,我們可不敢走,誰知還有什麼事,都規規矩矩地站在一邊。
也許有十分鍾吧,時間顯得挺長的,也許根本不到十分鍾,隻是因為我們害怕,時間就顯得長了。
後來,老奶奶終於動了一下,她側起身,看到了'我們,驚異地說;“你們怎麼還在這兒?天不早了,快回象吧!”
“回家?”我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讓我們回家?”施同小心地向前邁了一步。
老奶奶慈祥地笑了:“快走吧,家裏該惦記了。”
施同一下子變得高興起來,瘦削的小臉馬上變得容光煥發了,兩隻薄薄的招風耳朵也活潑地抖動起來。他在慶幸,他一直以為會送我們上法院呢。
不知為什麼,我真不願意看他那副興高釆烈的樣子。反正那一會兒,我挺生氣的,恨不得給他一個拐
脖。
在胡同口,我們又碰上了馬主任。
馬主任托著個托盤,上邊放著兩個饅頭、一碗菜,昂首挺胸地邁著大步走來。
“喂!”她粗聲粗氣地喝住了我們,“是老奶奶放你們走的嗎?”
“嗯。”我們趕緊點頭。
馬主任虎著臉,手指都要戳到我的腦門上了“小子,便宜你們了,下次給我小心點。”
我爸爸是個工程師,他很忙,忙得像個陀螺天天很晚才回到家,偶爾回來得早一點,就趕緊捧起大厚本的書看,看的時候,還不時支起兩個指頭,把眼鏡袈往上一戳。
我媽媽是搞花布設計的。她有一雙美麗的大眼睛§眼白發藍,眼珠很黑。她很愛我。然而她不像有的媽媽那樣,跟老母雞似的,緊緊地把孩子護在翅膀底下。她願意我自個兒出去跑跑,闖闖。有時,我碰破一點皮,甚至流點血,她也從不大喊大叫的。
我從小就強壯,而且好勝,誰想欺負我都不成郷怕是比我高一腦袋的,明明知道會吃虧,我也要跟他打一架。媽媽不讚成打架,但我能感覺出來,她挺欣賞我這種性格。
然而我要是無緣無故地欺負入,或打架的理由不充分,情況就不一樣了。為了這,我曾被她結結實_
實炮汀過幾頓屁股。
我不論做了汁麼事,部不瞞著媽媽,不管是好事,還是壞奉。
“瑪媽,”一進門,我就告訴她,“今夭,我們撞倒了一位老奶奶。”
媽媽正在畫草圖,她畫上幾筆,就歪著頭端詳一番。桌上、地下都有她畫廢的畫稿。
呀了我的話,她明顯地吃了一驚,眉毛也揚起來_了“傷得重嗎?”
“好像不重。”
!馬媽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但沒有更多地責備我。她有個理論,孩子要是承認錯誤了,就不要沒完沒了地批評。
“現在怎麼樣了?”她問。
“我們把她送回家了。”
她把手壓在我的肩膀上,說“明天,你應該苒去看看她。有些情況當時是看不出來的,特別是一個老人=你說她已經挺老了,是嗎?”
“是的,比我奶奶還老呢3”
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實,一是擔心老奶奶,二是憋氣,好事沒做成反倒闖了禍。
第二天一早,施同就氣喘籲籲地跑來找我;“糟了,糟了。你聽說了嗎?周莉她們昨天又做了罔件好事。”
“什麼好事?”
“幫一個大娘給外地的兒子寫了一封信,還幫菜市打掃場地。這下,她們又闊了。”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都要窒息了:哎呀,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些點子呢?
施同小心地看看我的臉色,從口袋裏拿出了兩個二分的鋼鏰兒:“瞧,這是我拾的,就算咱們一人一個。怎麼樣?”
我懷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有點發毛,連忙補充道:“今夭早晨我一上馬路,就看見一棵樹下有兩個亮晶晶的東西,拿來一看;是兩個鋼鏰兒。我想這不正好:我們昨天傲好事撲了空,今天好事送到咱鼻尖上來了,省得周莉她們老釘著咱問。”
我賭氣地說“你拾的,就算你的。我又沒有
施同不以為然地說!“不行,不行,咱不是總在一起嗎?就當我們倆一塊兒看見的,還不行嗎?!隹不知咱們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我同意了。
一進教室,他立即把兩個鋼鏰兒往周莉桌上一拍,大聲地說“記上,我和唐波昨天一人拾到二分錢。”
“一人二分?”周莉的圓眼眯細了,她懷疑地拿起鋼鏰兒,狡黠地眨眨眼,拿出本兒來記上了。
我極力控製著自己還是感到耳根在發燒。
這件事弄得我挺不安,直到將近放學時,我才定下心來和施同說“咱們看看老奶奶去。瞧;我媽媽還給媸買了一兜蘋果呢。”
可施同不肯去,極力想說服我|“何苦呢?老奶奶又沒有讓我們去。”
我生氣“老奶奶是你撞倒的不是?”
“但是……但是……我媽說,這種事能躲最好躲遠點。”
“但是……但是……”我學著他的腔調,“但是你媽媽是不對的。”
於是,像以往那樣他立刻變軟丁,而且,主動把蘋果提在手裏。
“篤篤篤”,“篤篤篤”我們輕輕地敲了敲老奶奶的門。
開始,—點兒反應也沒有,我們還以為老奶奶不在家。
後來,我有點兒著急了,手下用了點勁,《劈啪,劈啪”,木板門震動了,連窗玻璃都顫動了。
“誰呀?”一個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
老奶奶已經起來了,正呆呆地坐在黑洞洞的棚子裏。她沒有想到我們會來。她張著嘴,發了會子愣,跟著就忙活起來。
“這大熱天,跑嗎呀?真難為你們小哥倆了。”她感動扱了好像不是我們撞倒過她,而是她撞倒過我們。
她在小櫃裏摸索了半天,一心想找點好吃的招待我們。好不容易找出一盒子點心,都不新鮮了,咬在嘴裏幹巴巴的。我吃了兩塊,施同隻咬了一口,眉頭就皺起來了。我瞪了他一眼,他才勉強把點心重新塞迸嘴裏。
“老奶奶,”我問,“您感覺怎麼樣?”
“挺好,挺好。”
“身上還痛嗎?”
“不痛,不痛。”
“媽媽讓我問問您,要不要上醫院檢查一下?”“不用,不用。”她捏住我的手說,“多懂事孩子。”說著,不知為什麼,又傷心地搖了搖頭。
臨走時,老奶奶顫顫抖抖地把我們送到胡同嘴裏說:“好孩子,奶奶沒事了,甭再來了。”
但從她的眼裏,我們看到的是相反的意思。
多善良的老奶奶呀!
施同也感動了,問我:“奇怪,她家怎麼就她一
個人?”
我也覺著挺納悶:該不是一個孤老太太吧
四
以後,我們又去過幾趟,哪次都是老奶奶一個人在家。
我問過她:“老奶奶,您家還有什麼人呀?”老奶奶挺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似的。我問了幾次,她都是把眼皮往下一垂,繃著臉,一聲不吭。
後來,馬主任告訴我們說,老奶奶有兩個兒子:都四十多歲正當年,早就成家立業了。馬主任氣憤憤地跺了一下腳“哼,他們小日子都過得好著呢。可倒好,把老娘撂在一邊,這些個沒良心的!以為每個月寄幾個錢來就算盡心了,經常三兩個月,連個麵也不照。”
我不明白,怎麼可以這樣做?
“會不會是他們太忙了,顧不上來看老奶奶?”
我問。
我爸爸就有過這樣的情況。一次他搞實驗,整整兩個月沒上爺爺家。當然,這兩個月我也難得見著
他。爺爺、奶奶生氣了,他們你攙我扶地上了實驗場。爸爸正忙得呆頭呆腦的,胡子黑森森的,見了爺爺、奶奶光會嘿嘿笑。他挨了好一頓數落,末了得了個大飯盒,打開一看,滿滿一飯盒的對蝦。事後,爸爸一說,博得我直流口水。
"忙?”不想馬主任輕蔑地一撇嘴,“忙個屁!”
她是個火爆性子,但是,我們已經一點兒也不怕她了。我發現,她挺講道理的。她可能就屬於那種人刀於嘴,!3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