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學問家葉昌熾著有《藏書紀事詩》,繼之者有倫明《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詩》、王謇《續補藏書紀事詩》等,其體例有詩有敘,皆詩為其名,史為其質,乃有韻之書話、史話也。筆者受其啟發,試作《韻語書話》;雖有詩貌,而其質乃讀書劄記也。
題李慈銘《越縵堂讀書記》
稽山一粒讀書種,鏡水躍出人中龍。
老儒慣操老吏筆,楚狂睥睨萬夫空。
李慈銘,號蓴客,會稽人,晚清大學者、大名士。曾樸小說《孽海花》中的大名士李純客,即以李慈銘為原型。魯迅先生頗重此同鄉先賢之書,且受其一定影響。魯迅文章中常談及李慈銘,如《中國小說史略》論《孽海花》,獨舉李慈銘為例,《馬上日記》論“以日記為著述”,又舉李慈銘《越縵堂日記》為例。《越縵堂讀書記》是將《越縵堂日記》中的讀書劄記輯出編纂成的,編者為雲南姚安籍學者由雲龍先生。是書由上海古籍出版社重印。
《越縵堂讀書記》收有李慈銘對近千種古籍的評議。這些評議,多識見精絕,筆力老辣,儼如老吏斷獄,然亦透出李大名士眼空無物、傲視群儒的狂士派頭。稽山鏡水之間,向來風流人物輩出,讀書種子不絕,李慈銘乃其一也。古人品題人物,有龍、鳳、虎、犬之喻,李慈銘乃人中之龍而無愧也。紹興人謀事,向有做吏傳統,文壇亦漸染所謂師爺氣、老吏氣,李慈銘的臧否文字便深染此氣。昔者楚狂接輿,高吟鳳歌嘲笑孔丘,李白效之(“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後代更是狂士紛出,李慈銘即為楚狂接輿一流人物。讀書種,人中龍,老吏筆,楚狂人,此即我眼中之李慈銘也。
毛邊書
抱樸蓬頭士子魂,山間璞玉最純真。
歌吟夫子陽春調,我是毛邊黨裏人。
楊良誌兄賜贈一冊毛邊書,摩挲再三,深愛其古樸自然、參差錯綜之美,更喜其透出一縷剛健、率真的書生之氣。魯迅先生雅好毛邊書,自謂“毛邊黨”,提倡毛邊裝,深得毛邊書趣之三昧。遺範今日,餘也愛起毛邊書,儼然成了毛邊黨人了。
題王燦熾纂《北京安徽會館誌稿》
近得北京燕山出版社老總趙珩所賜《北京安徽會館誌稿》一冊,撰者為史誌名家王君燦熾。挑燈展讀,晚清之都下傳舍、淮上人物,躍然目前。聞安徽館正重新修葺,遂往訪之。孤館坐落於深巷衰草中,然如魯殿靈光,為文化古城放射出一道異彩。凝神覓句,得小詩一首:
孤館經年徒自傷,深巷難掩魯靈光。
公輸繩墨誌稿筆,重繪樓台寫興亡。
按,魯靈光,宮殿名,在山東曲阜。漢魯恭王建。漢代戰亂中,未央、建章等宮殿俱毀,唯魯靈光殿存之。後因稱碩果僅存之人物、事物為魯靈光。清代北京原本會館眾多,後大多被毀,而麵積最大、名聲最高之安徽會館仍存之,可謂魯殿靈光了。
集句記感
《1966:我們那一代的回憶》,於冷攤得之。此書誠一部紅衛兵別傳,一筆“文革”糊塗賬也。然如魯迅先生所嘉許之野史,不失其真也。可做反思資料,可資國史研究之用,可證《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幹曆史問題的決議》之正確。讀罷歎息良久,集舊詩四句以詠之。
論功還欲請長纓,(唐·祖詠)枉拋心力做英雄。(民國·瞿秋白)
臥龍躍馬終黃土,(唐·杜甫)是非成敗轉頭空。(明·楊升庵)
紅衛兵欲建功業,請纓革命,實則奉旨造反而已。然英雄難做,終以與土地爺為伍做了局,更有命喪於武鬥槍棒之下者。而今驀然回首,是非成敗俱已如縹緲輕煙悄然散去,而那段荒唐絕倫的曆史也已消逝在時間深處了。
西江月·聽《經濟學家茶座》論道
妙手裁雲剪水,繡口道短說長。茗邊論劍著華章,亦雅亦俗模樣。
範蠡百臝奇略,孔門一脈儒商。民生大事費商量,筆底隆中氣象。
經濟學之書,餘一向視做“天書”,懵然不知所雲。然讀山東人民出版社出版《經濟學家茶座》期刊,卻如品茗聽書賞曲,入耳入腦,快意之至。著者皆為學林高手、論劍名師,所謂“大手筆寫小文章”、“絢爛之極,歸於平淡”者也。其文論衡有致,臧否相宜,錦心繡口,娓娓而談,誠學園中異花奇卉也。雅俗兩界皆喜之。範蠡功成身退,泛舟商海,以軍事謀略施之商戰,致百戰百勝,而為後世商家奉為財神。《經濟學家茶座》中每談商戰謀略,識者歎為範蠡遺風。人道儒商本為二途,實不盡然。孔門子貢即為經商好手。若論儒商之祖,子貢必當列名其中。
詠書史
書,秦皇一炬儒士哭。千秋案,醜角莫施朱。
秦始皇統治術,一曰暴,二曰燒。暴者,以武力、酷刑懲治老百姓,掘大坑活埋讀書人;燒者,焚毀圖書,禁思想言論自由,將黔首馴化為愚民順民。“天下苦秦久矣”,終至二世而亡。然亦有為秦始皇焚坑叫好者,捧之為法家偉大人物,讚之為天字第一號英雄。而從人民本位的眼光看,秦始皇酷刑治民,焚書愚民,扮的是醜角,鼻子上應塗以白粉,豈可妄施朱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