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晚卷 第十五章 柳花(四)(1 / 2)

“他真的沒事嗎?”夕晚看著不遠處半蹲著的衍修——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一手扶著身前的石碑。碑上刻著四個字——柳絮之墓。

之前夕晚從雍和宮回來,正遇上衍佚想皇後辭行——皇上已定了試期,即日就命衍佚啟程去辦。

因為要南下,所以衍佚先與皇後辭別再行離開帝都,適才遇到夕晚,就一並帶了她出來,說是為自己送行。

一行人——衍佚、衍修、夕晚連同蘇昀,在之江口話完別,衍佚便上了船前往雨崇,而衍修卻是到了柳絮的墓碑前靜坐,如今已有一個多時辰了。

“蘇昀,八殿下他……”夕晚依舊看著衍修,男子的背影在四下的荒涼裏顯得格外寂寥。

“再等等吧,一年,他也隻是這樣一次的。”蘇昀道。

“等我們一起看第五次柳絮飛的時候,我就嫁給你。”她還那麼小,說話的神情就像在開玩笑。

“為什麼要到第五次?”他問。

“因為我生在五月啊。”她笑著回答,伸出手做出“五”的手勢,來回晃動著。

“那幸好不在十二月。”他有一種慶幸。

“哈哈……”她突然就笑了出來,前仰後合。這並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她卻笑成這樣,一點沒有官家小姐的樣子。

年幼時她的笑容在眼前重現,稚嫩的笑聲又在耳畔回蕩,就像是盛開的滿架紫藤一樣流瀉下來,一起流到他心裏,也勾起了他嘴角的笑意,絲絲溫暖。

卻是觸手可及的冰涼啊!

手指撫在墓碑上,沒有溫度,和記憶中的溫暖截然相反,那個有如春景般明媚的少女,如今便是躺在這冰涼的石碑之下。

“怎麼想到做這張表?”她看著案上的官製圖。

“隨手寫的,還沒完成。”他將紙張收起,不想她過問此事,分別數月,他很想她呢。“最近身體怎麼樣?有沒有乖乖吃藥?”

“姐姐每天都拉我去喝藥的。”她摟著他的腰,想念他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荷花香氣,她卻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隻是藥好苦。”

“今後可以到我這來喝藥了,我保證,一點都不會苦的。”他一樣環著她,想將數月來的相思盡訴,隻是眼前愈漸清瘦的素顏讓他又多了擔心,雖是笑著,眉眼間卻升起了憂思,他問:“好不好?”

“哪有藥不苦的?真當我是小孩子?”她其實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

“我倒寧願你還是個孩子呢。”他也不過拿她開調笑,卻是在此後暗自歎息——四年前的她,和現在已然判若兩人,雖然依舊笑著,卻是隔了那份隱憂。他不由地又將她抱緊了幾分,道:“明年你和我一起去南部吧,好不好?還有,以後,我們每年都一起去。”

笑容在臉上凝結,她接上充滿著珍惜的目光,一瞬間感動得不知所措——原來他這樣在乎自己,比她想地還要深;原來他一直都希望自己在身邊的。

“你不去南方不行嗎?”她開始撒嬌,勾住他的脖子,雙臂很細了,指上骨節清晰,泛著青色——她是病人,怎麼能這樣長途跋涉?但這畢竟隻是玩笑,她深知眼前這個少年皇子的心意,自兩年前他就一心係早南方那些百姓身上,作為一種責任,他無可逃避,更不想逃避。

“或者我們就去南方定居,我向父皇……”

“什麼時候成‘我們’了?”

“還有一次,等明年過了春,就是‘我們’。”那是約定之期,等待了五年的時間,他終於可以如願以償,真正和這個女子相守。他已經想好,到時向皇上提議,久居南方,畢竟皇城於他無益,他於皇城也無用,況且南方也適合她養病。

她突然鬆了手,惶急得想要避開,卻因為他抱著,才無路可走,隻能被圈在他們之間局促的空間裏。她愁容漸展,先前的輕鬆全然消失。

她是要後悔了嗎?在終於快到終點的時候,她要反悔嗎?他開始害怕,將她按在胸口,讓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告訴她,他有多堅定。四年的時間,這樣的信念隻有隨著時間越發不可動搖。他不會棄約,也相信她不會,縱然她身纏重病,縱然活不過明天,他依舊不悔,況且一切都還沒到那一步。

“對不對?我可沒記錯時間,難道你糊塗了?”他故意裝得輕鬆,低頭看著懷裏一動不動的少女。

她搖頭,淚水沾上他的衣襟,滲進衣料裏,開出淒豔的花來。她重新回抱著戀人,似也有了信心一般,道:“明年春天,你說的。”

“是你說的。”他抱緊她病中的身體。

有多想再抱著他呢?衍修抱著膝,深深埋首。六月的陽光太過刺眼,他快要看不清那些過去,那個記憶中的身影已經模糊,他還想再多看兩眼,想一直這樣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