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瑩深感恐懼。她漸漸領悟朱巍內心的圖景:妻子的身體是一具十字架,他則作為魔鬼撒旦,持著長槍一次次向十字架發動攻擊——他不是做愛,而是想毀掉十字架!這種宗教、神話之類的畸形,更使婉瑩害怕。她知識有限,實在無法理解丈夫的精神世界。這個家庭醞釀著某種重大的、嚴峻的蛻變。衝突正日益加劇,如火山爆發前發出隆隆的聲響。婉瑩感覺到這一切,真想遠遠逃離丈夫,逃離這家庭……
母親心頭一痛,驟然驚醒。她習慣性地把手伸到枕頭底下,尋找她最為寶貴的十字架。哎喲,十字架失蹤了!
老人急忙坐起,雙手哆嗦著尋找衣服。她打開燈,翻遍屋內每一個角落,就是找不到十字架。她的記性確實不好,但對於這個十字架卻永不會忘卻。因為她的靈魂有一半牽繞在那上麵。青春時代,金陵神學院院長,一位聖潔的修女把十字架贈予她,並寄於一個希望:她能一生侍奉上帝,直至終生。當年她真想這樣做,如果這樣做一生的命運也將全然不同。可惜,她遇見了朱幻——朱巍的爸爸。從此她陷入一場奇怪的戰鬥。這場戰鬥經曆父子兩代,一直延續至今。假如她能預知自己的人生如此坎坷,在她接過十字架時,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跟著院長走,度過寂寞而聖潔的人生……
母親來到客廳,在黑暗中佇立著。她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情。兒子,或者說藏在兒子體內的魔鬼撒旦,又一次來試探她。她有些緊張,不斷在心中祈禱。此刻,她聞到從廚房裏飄來一股異樣的氣味,急忙移動腳步追尋那氣味而去。
她看見一幅驚人的景象:煤氣灶旁立著一個酒瓶,十字架就插在瓶頸上,通體散發出藍色的火焰,正熊熊燃燒!老人驚呆了,張大嘴巴,想喊,卻發不出絲毫聲音。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行動。她雙膝發軟,想跪下,對著燃燒的十字架虔誠跪拜。她又想撲上前,撲滅那搖曳的藍色火焰,將十字架搶救下來……
她雙手緊握,遙望天空,發出悲愴的呼喊:主啊,我該怎麼辦啊!
廚房的燈忽然打開,朱巍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他從酒瓶拔出十字架,打開自來水龍頭一衝,火焰頓時熄滅。
我把它泡在高梁酒裏,又把它點著,做一個試驗。他向母親解釋道。
老人伸出枯瘦的雙手,一把奪過十字架,緊緊貼在胸前。
隻燒壞一點點。製作這東西的材料有點特殊,我佩服。兒子笑著說,停了停,他又補充一句:就象你的心髒一樣!
母親眼裏湧出淚水,喃喃地道:魔鬼,你是魔鬼……
朱巍也有美好的童年。那時,他們家住湖州,在一座臨河的老房子裏。推開窗子,就看見一條條小船搖著擼,漸漸遠去。母親把他抱在膝上,講聖經故事。那時他多麼喜歡這些奇妙的故事,幼小的心靈象海綿一樣,把它們統統吸入。母親在一座教堂任職,許多基督徒到家中做客,無不驚歎他的靈性。他至今記得母親清秀的臉上浮現喜悅的笑容……
文革期間,他家被整得很慘,這是不言而喻的。朱巍因他的出身,在學校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同學們譏笑他,辱罵他,說他是外國間諜的狗崽子。他們還給他起了個外號:耶穌。在那個年代,耶穌也被打入牛鬼蛇神的行列。朱巍渴望當一名紅小兵,但是,同學們怎麼會讓耶穌混入革命隊伍呢?他開始仇恨這個外號,並且仇恨母親的信仰。他與母親劃清界限,甚至帶領同學們回家揪鬥母親。母親隻能沉默,哀傷地看著兒子陷入瘋狂。
這隻是母子關係緊張的開始。朱巍在上海上大學時,他的姑姑來看望他,向他吐露一個秘密——他父親的死與母親有直接關係。朱巍很驚訝,因為從小母親就對他說父親是因心髒病去世的。姑姑否定了這一說法,向他透露父親死在監牢中的情景。而他的入獄,則因為母親的出賣!朱巍追問:父親因何罪名入獄?母親怎麼出賣了他?姑姑則含糊其詞,不肯說詳細。姑姑回了遙遠的北方,從此再未與朱巍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