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編 精神家園4(1 / 3)

第四編 精神家園4

創世的第一日,上帝首先創造的是光。“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和暗分開了。”你看,在上帝眼裏,光是好的而不是有用的,他創造世界根據的是趣味而不是功利。這對於審美的世界觀是何等有力的一個譬喻。

美是主觀的還是客觀的?看見了美的人不會去爭論這種愚蠢的問題。在精神的國度裏,一切發現都同時是創造,一切收獲都同時是奉獻。那些從百花中采蜜的蜂兒,它們同時也向世界貢獻了蜜。

美學家們給美所下的定義很少是哲學性質的,而往往是幾何學的,心理學的,或者社會學的。真正的美逃避定義,存在於幾何學、心理學、社會學的解釋皆無能為力的地方。

藝術天才們不是用言辭、而是用自己的作品給美下定義,這些作品有力地改變和更新著人們對於美的理解。

審美與功利的對立是一個經驗的事實。凡是審美力銳利的人,對功利比較糊塗,而利欲熏心的人則對美不甚留意。有藝術氣質的人在社會閱曆方麵大多處在不成熟的童稚狀態。

一個愛美的民族總是有希望的,它不會長久忍受醜陋的現實。最可悲的是整個民族對美麻木不仁,置身於這樣民族中的個別愛美的靈魂豈能不被絕望所折磨?

據我觀察,對美敏感的人往往比較有人情味,在這方麵遲鈍的人則不但性格枯燥,而且心腸多半容易走向冷酷。民族也是如此,愛美的民族天然傾向自由和民主,厭惡教條和專製。對土地和生活的深沉美感是壓不滅的潛在的生機,使得一個民族不會長期忍受僵化的政治體製和意識形態,遲早要走上革新之路。

世上本無奇跡,但世界並不因此而失去了魅力。我甚至相信,人最接近上帝的時刻不是在上帝向人顯示奇跡的時候,而是在人認識到世上並無奇跡卻仍然對世界的美麗感到驚奇的時候。

盡管美感的發生有賴於感官,但感官的任何感受如果未能使心靈愉悅,我們就不會覺得美。所以,美感本質上不是感官的快樂,而是一種精神性的愉悅。正因為此,美能陶冶性情,淨化心靈。一個愛美的人,在精神生活上往往會有較高的追求和品位。

在孩子眼裏,世界充滿著謎語。可是,成人常常用千篇一律的謎底殺死了許多美麗的謎語。這個世界被孩子的好奇的眼光照耀得色彩絢麗,卻在成人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視下蒼白失色了。

盡管美感的根源深植於性欲之中,可是當少年人的性欲剛剛來潮之時,他又會驚慌地預感到這股失去控製的獸性力量破壞了美感,因而出現性亢奮與性反感交錯的心理。

對性欲的某種程度的壓抑不僅是倫理的需要,也是審美的需要。美感產生於性與性壓抑之間的平衡。

從宇宙的角度看,美和道德都是沒有根據的。宇宙既不愛惜美,也不講求道德。美是人的心靈的一個幻影,道德是人的生存的一個工具。人是注定要靠藥物來維持生命的一種生物,而美就是興奮劑,道德就是鎮靜劑。

許多哲人都預言會有一個審美的時代。我也盼望這樣的時代到來,但又想:也許,美永遠屬於少數人,時代永遠屬於公眾,在任何時代,多數人總是講究實際的。

在人的本能中,既有愛美、占有美的衝動,又有褻瀆美、毀壞美的衝動。後一種衝動,也許是因為美無法真正占有而產生的一種絕望,也許是因為美使人喪失理智而產生的一種怨恨。

狡猾的美是危險的,因為它會激起不可遏止的好奇心。

有不同的醜。有的醜是生命力的衰竭,有的醜是生命力的扭曲。前者令人厭惡,後者卻能引起一種病態的美感。現代藝術所表現的醜多屬後者。

罌粟花,邪惡的光澤。惡賦予美以魅力,光澤賦予色彩以魅力。相形之下,隻有色彩沒有光澤的牡丹顯得多麼平庸。

花的蓓蕾,樹的新芽,壁上搖曳的光影,手的輕柔的觸摸……它們會使人的感官達於敏銳的極致,似乎包含著無窮的意味。

相反,繁花簇錦,光天化日,熱烈擁抱,真所謂信息爆炸,但感官麻痹了,意味喪失了。

“奈此良夜何!”——不但良夜,一切太美的事物都會使人感到無奈:這麼美,叫人如何是好!

藝術

看並且驚喜,這就是藝術,一切藝術都存在於感覺和心情的這種直接性之中。不過,藝術並不因此而易逝,相反,當藝術家為我們提供一種新的看、新的感覺時,他同時也就為我們開啟了一個新的卻又永存的世界。

每個人都睜著眼睛,但不等於每個人都在看世界。許多人幾乎不用自己的眼睛看,他們隻聽別人說,他們看到的世界永遠是別人說的樣子。人們在人雲亦雲中視而不見,世界就成了一個雷同的模式。一個人真正用自己的眼睛看,就會看見那些不能用模式概括的東西,看見一個與眾不同的世界。

人活在世上,真正有意義的事情是看。看使人區別於動物。動物隻是吃喝,它們不看與維持生存無關的事物。動物隻是交配,它們不看愛侶眼中的火花和臉上的漣漪。人不但看世間萬物和人間百相,而且看這一切背後的意蘊,於是有了藝術、哲學和宗教。

也許新鮮感大多憑借遺忘。一個人如果把自己的所有感覺都琢磨透並且牢記在心,不久之後他就會發現世上沒有新鮮東西了。

藝術家是最健忘的人,他眼中的世界永遠新鮮。

藝術是一朵不結果實的花,正因為不結果實而更顯出它的美來,它是以美為目的本身的自為的美。

叔本華說,藝術是人生的麻醉劑。尼采說,藝術是人生的興奮劑。其實還不是一回事?酒既是麻醉劑,又是興奮劑。藝術就是人生的酒。至於它哪種作用更顯著,則是因人而異的,就像不同體質的人對酒有不同的反應一樣。

車爾尼雪夫斯基說:美是生活。尼采說:美是生命。這兩人都猛烈地抨擊浪漫主義,看來不是偶然的。浪漫主義之所以令人反感,就因為它既是做作(反生活)的,又是病態(反生命)的。

如果說藝術是生命的自由表達,那麼,藝術家的使命就在於為這一表達尋找最恰當的形式。

當心中強烈的情感無法排遣時,藝術就誕生了。

在一切精神創造中,靈魂永遠是第一位的。藝術是靈魂尋找形式的活動,如果沒有靈魂的需要,對形式的尋找就失去了動力。那些平庸之輩之所以在藝術形式上滿足於抄襲、時髦和雷同,不思創造,或者刻意標新立異,不去尋找真正適合於自己的形式,根本原因就是沒有自己的靈魂需要。

藝術當然要創新,但是,把創新當作主要的甚至唯一的目標,就肯定有問題。對於一個真正的詩人來說,詩歌是靈魂的事業,是內在的精神過程的表達方式。一個人靈魂中發生的事情必是最個性、最獨特的,不得不尋求相對應的最個性、最獨特的表達,創新便有了必要。所以,首要的事情是靈魂的獨特和豐富。

在我看來,中國當代詩人的主要問題是靈魂的平庸和貧乏。這個批評同樣適用於其他的文化從業者,包括小說家、畫家、理論家、學者等等。人們都忙於過外在生活,追求外在目標,試問有多少人是有真正的內在生活的?這個問題不解決,所謂創新不過是又一個外在目標而已,是用標新立異來掩蓋內在的空虛,更壞的是,來沽名釣譽。

對於一個藝術家來說,隻有兩件事是最重要的:第一是要有真實、豐富、深刻的靈魂生活,第二是為這靈魂生活尋找恰當的表達形式。前者所達到的高度決定了他的作品的精神價值,後者所達到的高度決定了他的作品的藝術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