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好奇幻,比我們的案子有趣多了。”
“等你破了手上的案子再來說風涼話。三天內找不到人看我怎麼收拾你。”
魏開人冷不丁地斥責荀盞讓李在南心中升起一片暖意,他說得起勁:“醫院的檢查報告稱陳染吸入的迷藥是七氟醚,先被電擊後吸入一定量的七氟醚是導致她昏迷失去意識的主要原因,另外醫生說心理上的逃避可能也是造成她長時間昏迷的因素之一。”
“跟小王說一下你們近幾日走訪的結果。”
“是。”李在南喘了口氣,“我們按照陳染的筆錄對綠洲新苑小區10幢樓、11幢樓和12幢樓的144戶居民全部進行了走訪,結果沒有得到任何目擊線索。隨後我們調取了綠洲新苑小區4月28日到5月9日的監控視頻,在5月5日的視頻當中發現了嫌疑人進入小區的身影,與18點57分拍攝到的不同,16點18分從小區東門進入小區的嫌疑人沒有穿著長袖外套,進入小區後他騎著電動車立即拐入沿街房後牆與10幢樓側麵形成的通道中,之後再也沒有監控錄像拍攝到嫌疑人直至他帶著陳染離開小區。其他日期的監控錄像正在篩查中,這部分工作即將接近尾聲但沒有找到疑似嫌疑人出現的畫麵。同時我們在小區物業人員的協助下對5月5日下午16點至19點監控視頻中出現在小區東門、10幢樓、11幢樓、12幢樓及沿街房後牆的共計63名人員進行一一走訪,也沒有有效的目擊線索。還有就是,我們沒有在監控視頻中發現其他的可疑人員,加上在廢棄建築物中取得的物證,基本排除了現場有其他人存在的可能性。”
王滌驚疑不定地看著李在南,又慌亂的向隊長和荀盞投去不解和無助的目光:“查了這麼多人一點線索也沒有?怎麼可能!”
李在南惋惜又為難,不知該怎麼麵對王滌。他看見隊長翹著二郎腿盯著桌子上的木紋發呆後心中暗歎這才是隊長的目的,給沒出茅廬的小牛犢上一堂課讓他知道什麼是現實。刑警的職責不是喊口號。
他又不著痕跡地用餘光望荀盞,那個家夥居然也一臉癡呆樣。感情你進來隻是聽個樂不是給小弟撐場子的嗎?
“那個……王滌,你可能是第一次接觸這種案子,往後會習慣的。”李在南於心不忍,沒人出手相助隻能一個人即唱黑臉又唱紅臉,“陳染被襲擊之地的位置比較特殊,正好處於監控的盲區。陳染家那個小區你應該去過吧?那個小區一共有三個出入口,兩個位於網周路上,一個位於相反方向,5月5日陳染與嫌疑人進入小區的門被小區居民稱為東門,東門往南3百米左右同樣位於網周路上的門被叫做南門——我知道乍一聽有些別扭,當地人有當地人的習慣——與東門遙遙相對的便是嫌疑人帶著陳染離開的西門。東門和西門構成綠洲新苑小區唯一一條東西向的主道路,南北向則有三條主道路,小區的監控攝像沿著這四條主道路分布,平均兩幢樓分享一個監控攝像頭吧。從東門進,右手側是9幢樓,右手側是10幢樓,再沿著東西主路往前走,右手側是27幢樓,左手側是28幢樓,如此一說小區的整體布局大體可以想象。沿街房比較特殊,它們沿著網周路排列同時充當小區圍牆的功能,因此除了三家飯店的後牆所在的房間作為廚房使用開有換氣通風的小窗戶外,整個沿街房後牆都是封閉的,後牆與相鄰的1幢至18幢樓之間有兩米左右的間隔通道,隻有東門和南門外的監控攝像頭能拍到進入這條通道人,除此之外隻能靠群眾的眼睛來監視了。至於南門,說白了其實是沿街房的一個‘豁口’,它把商用的沿街房和曾經的售樓處分割開來。嚴格來說不算正規的小區出入口,曾用來做售樓處的那幾棟建築除了被物業征用了一棟外其他也都出租商用了。”
李在南苦口婆心說了一大通希望能挽救王滌崩塌的世界觀,看到他依舊沒恢複正常的呆樣明白話要說得再透徹些,同時心裏吐槽荀盞居然安靜如龜,平時這種炫技的活他都搶著幹。
“說白了,我們調查了幾百個人隻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其中真正有必要進行問查的隻有從10幢、11幢、12幢居民樓內看見那條兩米寬通道的住戶和曾路過那附近的63個人。總計不足一百人。行凶者必然仔細觀察過陳染的往常的行動路線和綠洲新苑小區的監控係統,最終選擇出了最有利他的下手時機和地點。周五下午六點半看似是下班放學的高峰期,此時回到家的人因疲累和晚餐而被困於客廳廚房等地無暇顧及窗外,小區內行人雖多卻也吵鬧,分散了人們的注意力同時成為了嫌疑人的天然掩護。而且嫌疑人裝扮算是‘普通’,即使有人看見了嫌疑人綁走陳染,也不一定能提供有力的線索。”
王滌啞口無言,骨感的現實撕碎了他的想象。李在南的無奈、隊長的不以為然以及荀盞的沉默讓他明白自己之前想的過於天真。此前他賴以在刑偵隊生存的武器如今成為他的弱點,年輕不是手段是麻劑,視使用方法決定它是毒是藥。
被剝的體無完膚的當下他不死心地用唯一的武器搏一把:“傳統的走訪排查難以奏效的話,不是更應該使用其他方法嗎?”
隊長拉起眼瞼:“你是說你的推測嗎?”
“是!”
魏開人轉視李在南,剛唱完紅黑臉的魚兒麵露痛苦,他嚴重懷疑自己哪裏得罪了隊長,難道是辦案效率太低了?
掌控著魚兒命運的漁夫善心一動決定不再難為他,對王滌說道:“小李他們基本完成了對陳染社會關係的排查,沒有可疑的地方,所以你提供的二十年前特大兒童拐賣案應該就是嫌疑人作案的動機。從這一點上說,我們有必要研究一下你的推測。你的推導過程的確有內在邏輯,要說舉報人與兒童拐賣案沒有聯係才是奇怪。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有考慮過自己為什麼會去調查二十年前的案子嗎?”
王滌大腦有一刹那的宕機,隊長想要的答案他可以脫口而出卻不知為何雙唇無法開啟。
“我替你說,因為陳染蘇醒後情緒不穩定讓你斷定行凶者是在陳染身上重現二十年前的慘劇,所以認為從長峰拐賣案入手一定能查出東西來。”
“是。”王滌用全身力氣從齒縫間擠出一個字。
“你已經調查過二十年前諸家媒體關於十三名被救兒童的報道以及關於死去的小女孩的報道,其中關於陳染的報道數量很多,但是20年前警方和陳染的家人並沒有將小女孩的具體的死因公之於眾。媒體自然也不得而知。”
角落裏的荀盞抬頭望向王滌的背影,似乎比剛才矮了一點,在隊長的折磨下他的背沒有被折斷已經算不錯了。
“你沒有辦法接觸當年的檔案,現在我把檔案的內容告訴你。法醫屍檢推斷小女孩的死亡時間在4日淩晨4點~6點,而警方在接到舉報的4個小時後,也就是4日淩晨3點就對犯罪窩點進行了包圍布控,隻是因為房間布局導致警方無法掌握窩點內所有角落,小女孩被殺的房間正好處於警方的盲區,當特警隊員衝入房間後才發現有遇害者……想到什麼了嗎?也就是說,能知曉小女孩的致命傷的人除了罪犯和警察外,就隻有那些被綁架的孩子。想要滿足‘舉報人知道致命傷’這個條件,隻能假設他是犯罪團夥的成員,以這個假設為基礎繼續推導,根據剛才警方的行動時間和小女孩的死亡時間可以得知,舉報人若是犯罪團夥的成員,他隻能是當時在場的罪犯之一,如果他是那名因拒捕被擊斃的罪犯的下線,是漏網之魚,他則不可能知道小女孩的具體死因。退一步講,4日當天舉報人在犯罪窩點附近,他躲過警方布下的監控逃之夭夭,但三名被抓獲的罪犯的審訊中沒有相關的供認,他們沒有包庇的必要,因此當日有人從窩點逃走的可能性很小。話又說回來,就算真有一個逃犯存在,他通過某種方式得知了小女孩的死亡情況,時隔20年後,他為何用同樣的方式傷害陳染呢?”
“這……”王滌啞口無言。
“他躲藏了20年,完全可以繼續藏下去,卻突然用這樣的方式向社會宣告‘我回來了’。你難道想說這樣的矛盾正好契合他傷害陳染後發送求救短信的行為嗎?”
“也不是沒有可能!”李在南恍然大悟道。
魏開人沒有理會李在南而是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荀盞後才對王滌說:“這兩種矛盾的意義是否一致你自己回去想,你的第一個推測已經被我槍斃了,不要告訴我過了這麼多天你沒有為心愛的女孩做出任何有用的幫助。”
王滌拚命用喉舌發出聲音卻隻有類似於“刺啦”的撕裂聲傳出,嘴唇幹裂得劇痛,他轉動全身唯一能活動的眼球朝向李在南,看到對方的雙手在揮舞,對方的嘴巴一張一合同樣沒有聲音,不僅是李在南,整個世界都安靜的仿若默片。他與更遠處的荀盞視線相交,一串黑色的物體從荀盞手中飛過來砸中了他的額角,嗡鳴刹那響起,腦漿沸騰。
“覃浼……”兩個音節從王滌口中發出,“覃浼!”
“什麼覃浼?”李在南不解地問,同時疑惑地看向隊長,魏開人眉頭擠在一起表明他也沒聽懂王滌的話。
“二十年前被救出的覃浼在去年死亡!”甜膩和鐵鏽混雜的味道充斥口腔,那是血的味道,“覃浼死了!”
世界的聲音係統恢複正常了。
魏開人嘴角向上挑起:“你這句話還沒讓我太失望。”笑容留給王滌,銼刀般的眼神留給李在南。
他接著對王滌說,“這次先饒了你。”
豆大的汗珠從臉頰低落,額角有些疼,實習刑警虛弱地吐出“是”字。
“走吧。”
荀盞拍了拍自牆上粘在肩頭的白色粉末。王滌看清砸到他額角後落到地上的東西是車鑰匙後撿起它
魏開人再次發出聲音:“要是再讓我發現你調查十七中學生失蹤案外的其他案件,就給我滾回學校。”
“是。”
荀盞開門而出,王滌緊隨其後,順手將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隊長背後的窗戶閃耀著刺眼的燈光,在門縫中形成一條鋒利的線。
再次安靜的辦公室中李在南努力將自己裝作一直小白兔。
“對覃浼進行過調查嗎?”
“沒……沒有。”
“如果王滌沒有插手調查,你們準備等到嫌疑人逃到夏威夷再查嗎?”
“人……人手緊張,所有人力都投入到走訪排查了,僅有的餘力也都放到了福利院那邊。”
魏開人麵色緩和,揮揮手道:“叫其他人進來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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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公安局門口,荀盞和王滌沉默地站在石階上屋簷下,看著水柱自簷邊傾下。
“我們去哪兒?”
“先上車。”荀盞眯著眼,視線穿透無邊的水幕,然後撐起傘走入雨中。
王滌跟在他身後一起來到隊長指派給他們的車前,迅速收傘鑽入車中。坐在駕駛室的王滌係好安全帶後問:“我們……現在去哪兒?”
荀盞反問:“你想去哪兒?”
王滌還沒有從失落中走出來,沒有接搭檔的話茬。荀盞見他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不由升起一股無名火:“我不是讓你別插手那件案子嗎?!”
“對不起。”
“整天給我惹事,被隊長教訓一頓是不是老實了?你以為自己是誰?福爾摩斯還是名偵探柯南?瞧不上傳統的走訪排查那你現在就給我把十七中的失蹤學生找到!”
“我不會再擅自調查了。”
荀盞望著車窗外頂著風雨來來往往的警察們說:“聽了剛才李在南彙報的調查進度後,知道他們下一步會查什麼嗎?”
“覃浼?”
荀盞失望地看了王滌一眼繼續觀察螞蟻般的同事們:“他們要調查的東西有很多,其中肯定有你。”
王滌知道自己一直沒有洗清嫌疑所以才故意沒有在辦公室說出陳轍的推測。在隊長的壓力下他一心彷徨於自身意義中,暫時忘記了自己被懷疑的事實,現在經荀盞提醒突然間有些不適應了。
“被懷疑的滋味真不好受。”
“你以為他們真的懷疑你嗎?”
“不是。”王滌趴在方向盤上,聲音在狹小的空間中不斷反射好似被扣在一口甕中,“他們是懷疑行凶者存在於我的社會關係中吧?”
“還不算太笨。不過你要是這麼想就太自以為是了。”
沮喪地王滌轉頭凝視前輩,他從沒想過刑警調查自己藏有其他原因。
“隊長讓你想到問題你想明白了嗎?”
行凶者行為中處處蘊含矛盾感,他費盡周折冒著巨大風險將陳染從綠洲新苑小區帶往兩公裏外的地方卻隻刺擊了一刀,傷了陳染後又發送求救短信。按照隊長的說法行凶者是二十年前的逃犯的話,又將多一處矛盾,可他說兩種矛盾不一樣。王滌隱約中抓到了什麼又無法用語言明確的闡述。
“是這兩種矛盾體現的意義不一樣。”
王滌仔細琢磨荀盞的話語。
“第一種假設是行凶者確為二十年前的逃犯,三處行為上的矛盾所傳達的信號是:我回來了,二十年前的事情沒有完結。大體是這個意思,核心內容是‘歸來’或‘依然存在’,像是一種警告,告誡某些人他在暗中看著一切,他有能力殺人也有能力救人,令被警告者不敢輕舉妄動,其中涉及被警告者是誰、兩者之間存在何種糾葛等等問題。第二種假設是行凶者與長峰拐賣案有關卻不是逃犯,你能從三處矛盾中看到什麼?”
王滌支吾好一會兒後道:“他假冒成二十年前的逃犯做出警告?”
“本人與假冒的意義不同,若是假冒,行凶者多了一層進行假冒的理由,這層理由會讓事態瞬間複雜很多倍。暫時不考慮這個,我們還可以看到更簡單的東西,行凶者沒有那麼多身份,他隻是想傳達一個信號,一個與長峰拐賣案有關的信號。這個信號隻有三類人可以讀懂,受害者們,加害者們以及警察們。隻要信號傳達到了他的目的便實現了。”荀盞伸出手指在自己與王滌間來回擺動,“我們收到了信號,他的目的達到了。這就是隊長所說的不同,若行凶者與逃犯有關便會使問題無限複雜化,若與逃犯無關則會使問題變得簡單。”
王滌勉強理解了荀盞的話,一個疑問隨之誕生:“可這與調查我有什麼關係?”
“調查你是為了確定行凶者到底屬於哪一種進而確定他的作案動機。如果他的目的是傳達信號則需要最強有力的發音裝置。從李在南的報告中可以看出,行凶者在綁走陳染時一點不擔心自己被人看到,自然不擔心有人報警,他的信號可以順利抵達我們的辦公室。但這不是最簡潔有力的,普通人目擊他綁走陳染後報案很容易讓我們將調查方向定位綁架勒索一類,會誤解行凶者的意圖。所以為自己的行為製造矛盾並且選一名實習刑警作為發音裝置的零件會取得最好的效果。”
荀盞見他的五官仍糾結在一起隻好說的更詳細:“對你的調查隻是為推斷行凶者的身份提供一個依據,若你隻是他需要的一個零件則不需要與你有過多的接觸,你的使命已經完成,若他將你拉入這個局是另有目的,在之後的時間裏會有很大可能再次與你接觸。”
“隊長和你說的調查……難道是監視?”王滌的世界觀在一小時之內麵臨第二次崩塌。
荀盞點頭的動作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所以隊長才禁止你調查這件案子,你牽涉的越深,對警方、對陳染包括對你自己都沒有好處。不過你不用太擔心,隻要你不再理會那個案子,其他方麵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王滌艱難地點點頭:“監視……已經開始了嗎?”
荀盞收回望向車窗外的視線:“這我就不知道了。你還是想想我們接下來去哪裏吧。”
“我們要去查案。”王滌收拾心情強打精神,亂糟糟的腦袋裏沒有任何頭緒。
“我知道,可這案子查到現在,我們還有其他地方可去嗎?”
王滌試圖恢複,問道:“尋人啟事那塊有消息嗎?”
“沒有。”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荀盞在座椅中扭動身體,抬手大力一拍王滌的肩膀:“別跟死了沒埋一樣,真有人監視讓他們看見你這模樣又要笑話我,就算裝也給我裝出個樣子來。”